一年后。
阿木十七岁了。
他的刀法已经练得纯熟,出手又快又稳,连雷虎都说“这小子有天赋”。但他最让叶巡惊讶的不是刀法,是他的心;他能在练刀的时候感觉到周围那些微弱的光点。有时候叶巡坐在院子里,阿木会突然停下来,指着某个方向说:“那边有东西。”
叶巡第一次听见这话的时候,愣了很久。他自己当年也是这样,突然就能看见了。
“你什么时候开始能感觉到的?”他问。
阿木想了想。“半年前。练刀的时候,突然觉得心里亮了一下。然后就一直能感觉到了。”
叶巡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光,和当年他自己出发时一模一样。
“你想去吗?”叶巡问。
阿木的眼睛亮了。“想。”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
阿木背着刀,站在院子门口,等叶巡。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是苏晓给他改的,腰身收了一点,显得精神。包袱鼓鼓囊囊的,苏晓塞了好多干粮,比叶巡当年带的还多。
“够了够了。”阿木说。
苏晓不理他,又塞了一壶水。“路上喝。”
叶凡从屋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阿木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好。
“叶凡叔叔,我走了。”
叶凡伸手,按在他肩上。“小心。”
阿木点头。“我会的。”
叶巡走过来,背上自己的包袱。心灯飘在身边,比以前更亮了。那七个光点在他心里,安安静静的。叶凡在最左边,苏晓挨着他,红鲤站在稍远的地方,判官靠在一边,两个老人在后面,他自己站在中间。都在看着他。
“爸,我走了。”他在心里说。
叶凡的声音响起:“去吧。早点回来。”
两人沿着海边走,一直往北。阿木走在前面,步子很大,像怕走慢了会错过什么。叶巡在后面跟着,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第一次出发的时候。
“叶巡哥。”阿木突然停下来。
“怎么了?”
“那边。”阿木指着远处的山脚。“有东西。”
叶巡看过去。他也能感觉到,一个很弱的光点,藏在石头后面。他笑了。“去吧。”
阿木跑过去。叶巡跟在后面,走得不快。等他到了,阿木已经蹲在石头前面了。石头缝里有一点光,很小,很弱,像要灭了。阿木伸出手,又缩回来,回头看叶巡。
“怎么做?”
叶巡说:“用心。让它感觉到你。”
阿木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那点光动了,从石头缝里飘出来,落在他手心里。是个小女孩,很小,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
“你……你是来接我的吗?”她问。
阿木睁开眼,看着手心里的光点。“是。我来接你。”
小女孩说:“你心里暖和吗?”
阿木说:“暖和。”
小女孩笑了。“那我跟你走。”她飘进阿木胸口,融进去。阿木浑身一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叶巡哥,她进来了。”
叶巡说:“感觉到了?”
阿木点头。“暖暖的。”
叶巡笑了。“第一个。”
阿木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第一个。”
第二个光点在一片荒原上。
很大,灰蒙蒙的,一眼望不到边。风呜呜地吹,把沙子扬起来,打在脸上生疼。阿木走在前头,刀握在手里,眼睛四处看。
“在哪儿?”叶巡问。
阿木指着前面。“那边。”
他们走过去。是一块大石头,比人还高,石头后面坐着一个老人。很老很老,头发全白了,背也驼了。他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阿木蹲下来。“老人家。”
老人睁开眼,看着他。“你来了。”
阿木说:“我来接你。”
老人说:“等了好久。等到忘了多久。”
阿木说:“等谁?”
老人说:“等我儿子。他走丢了,我找不到他。”
阿木闭上眼睛,在心里找。没有。他睁开眼。“他不在我这儿。”
老人低下头。“我知道。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阿木说:“但我可以帮你找。”
老人抬起头。“你能找到?”
阿木说:“不知道。但我会找。”
老人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你和他一样。”
阿木说:“和谁一样?”
老人说:“和带我来的那个人。”
他看向叶巡。叶巡站在后面,看着他们。老人笑了。“你带了个好徒弟。”
叶巡说:“是他自己好。”
老人飘过来,落在阿木手心里。“跟你走。等你找到他。”
阿木点头。“好。”
第三个光点在一片干涸的河床边。是个年轻女人,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沙地上画着什么。阿木走过去,蹲下来看。画的是一个人,圆圆的脸,弯弯的眼睛。
“你画的谁?”阿木问。
女人说:“我女儿。她叫小花。”
阿木说:“她在哪儿?”
女人说:“走了。去了很远的地方。”
阿木闭上眼睛,在心里找。没有。他睁开眼。“她不在我这儿。”
女人低下头。“我知道。她去了更远的地方。”
阿木说:“我帮你找。”
女人看着他。“你能找到?”
阿木说:“不知道。但我会找。”
女人笑了。“你和他一样。”她看着叶巡,“一样不会算账。”
叶巡笑了。“他比我强。”
女人飘过来,落在阿木手心里。“跟你走。等你找到她。”
阿木点头。“好。”
天黑了。两人找了块避风的地方坐下来。阿木靠着石头,看着天上的星星。心灯飘在他旁边,一闪一闪的。
“叶巡哥。”他开口。
叶巡看着他。
“你第一次出来的时候,也这样吗?”
叶巡说:“什么样?”
“一个一个找。一个一个接。有的记得自己是谁,有的不记得。有的等了几十年,有的等了几百年,有的等了几千年。”
叶巡说:“差不多。”
阿木说:“你怕吗?”
叶巡想了想。“怕。但更怕它们没地方去。”
阿木低下头。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我也怕。但更怕它们还在等。”
叶巡笑了。“那就对了。”
第四天,他们到了一个很大的荒原。风更大,天更灰,地上全是石头,大大小小的,一眼望不到边。阿木走在前面,刀握在手里,眼睛四处看。突然他停下来。
“叶巡哥。”
叶巡走过去。“怎么了?”
阿木指着前面。“那儿有一个人。”
叶巡看过去。远处有一块大石头,石头旁边坐着一个人。不是光点,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穿着破旧的黑袍,头发很长,乱糟糟的。和阿寻、阿念、阿路、阿回一样。
叶巡的心猛地一抽。“阿木,别过去。”
阿木愣住了。“为什么?”
叶巡说:“那是迷路的人。让我来。”
他走过去。那人背对着他,坐在地上,低着头,一动不动。叶巡绕到他面前蹲下来。那人抬起头,一张苍白的脸,很年轻,眼睛是闭着的。
“你是谁?”叶巡问。
那人睁开眼。那双眼睛,是空的。
“你……你能看见我?”
叶巡说:“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