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轮到岳不群惊讶了:“阁下认得岳某”
“不认得,能轻而易举的避开锦衣卫,不是军中好手,便是江湖毫克。”男子淡淡道,“这个时节,这个局面,边军中任凭是谁,谁都不会参合此事,唯有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江湖客,不知深浅,自以为有几分本事,竟敢往里招惹”
他顿了顿:“某张宪,原工部右侍郎,因盐法案牵连,罢官待审。”
听对方通名道姓,岳不群急忙行李,道:“原来是张侍郎,在下有礼了——”
到底老岳前生並非歷史学家,这貌不惊人的老头,实则也是个史书留名的人物。《国朝献徽录》记载:明武宗(正德)即位,诸边告急,户部言足边赖盐课,而其法久坏,请遣重臣釐正之。遂命张宪任都察院右僉都御史,管理两浙八闽。九年考满,升右都御史,仍督其事。正因如此,正德小皇帝颁盐课新政,倒有大半时间都是靠这位老官儿一力监管。
“张大人,”岳不群正色道,“岳某此番进京,確为探听盐课之事。天下动盪,江湖亦难独善。不知大人可否赐教”
张宪苦笑:“赐教一个待罪之身,有何可赐教岳先生想知道什么想知道盐政如何腐败想知道整顿如何酷烈还是想知道……这背后究竟有多少人慾置陛下於死地”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轻,却如同惊雷。
岳不群沉吟片刻,徐徐道:“愿闻其详。”
张宪沉默良久,只上下打量岳不群半晌,目光无意扫过对方腰间,忽然全身一震,欲言又止,半晌才开口道:“盐法之弊,根源不在盐场,不在运司,而在朝堂、在宫闈。陛下欲整顿盐法,本意或是好的。可他不知道,盐利之网,早已笼罩半个大明。从宫中太监到地方豪强,从朝中大臣到边镇將帅,多少人靠这张网吸血”
既然已经开了口,他也就不再避讳,站起身,走到窗边,望著院中荒草:“清本源清得了盐场灶丁,清得了宫中奏討盐引的太监吗禁私鬻禁得了小民肩挑背扛,禁得了王府官船夹带私盐吗严引限严得了地方盐商,严得了皇亲国戚吗重职任我这样的微末小官,重责何用真正该重责的,动得了吗”
句句如刀,剖开繁华表象下的脓疮。
岳不群默然。他虽知盐政腐败,却不知深至如此。
张宪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岳先生,你虽是江湖人,想必是个有来歷的。便听我一句劝:速离京城,莫要捲入此事。这场风暴,已非人力能控。陛下……只怕已陷死局。”
“死局”岳不群清楚知道歷史,也知道朱厚照还是活了十几年才死。有些不以为然答道,“今上乃是天子,这死局……怕是有些危言耸听了!”
张宪呵呵轻笑几声,低声道:“盐法整顿,触动江南命脉。江南世家、盐商、漕帮,朝中依附其势力者不知几许,如今联成一气。陛下若执意推行,唯有两条路:要么妥协退让,前功尽弃;要么……被人『病故』。”
岳不群眯起眼睛,这老官儿倒是个知机之人,单单“病故”二字,便说穿了朱厚照日后的结局,他轻嘆一声,隨口问道:“何人敢行此大逆”
张宪悽然一笑,摇头道:“大逆在有些人眼中,这天下从来不是朱家的天下,而是利益的天下。陛下挡了他们的路,便是大逆。至於是谁……东厂锦衣卫宫中太监朝中大臣边镇將帅或许都是,或许都不是。这张网太大,大到无人能看清全貌。”
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良久,才喘著气道:“岳先生,你走吧,还来得及!”
岳不群深深一揖:“谢大人直言。岳某还有最后一问:若欲破此局,当从何处著手”
张宪眼神复杂,苦笑道:“破局难!难如登天!但若真要说……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终究有一线之机。陛下身边,未必全是敌人。只是……究竟何人能截取这一线生机,我却漫无头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