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语并非实体声音,而是如同无形的针,直接刺入意识的底层,在思维的池水中激起一圈圈病态的涟漪。它碎语呢喃,语无伦次,却又固执地重复着几个扭曲的片段:
“……放……下……归……属……”
“……融……入……永……恒……”
“……定……义……虚……妄……”
“……钥……匙……解……放……”
每一个词汇都裹挟着冰冷的诱惑与深不见底的恶意,撩拨着内心最深处的疲惫、放弃的渴望、以及对未知答案的贪婪。它似乎能感知到铁岩此刻最脆弱的念头——对同伴安危的焦虑,对前路的茫然,对力量的渴求,以及对结束这一切痛苦的隐约向往——并加以扭曲、放大,编织成一张柔软而致命的网。
铁岩咬紧牙关,额头青筋暴起。冰冷的“逻辑机器”状态早已消退,取而代之的是身心双重的极致疲惫和伤痛。低语如同跗骨之蛆,试图撬开他意志的缝隙。他全力运转“心之种”,那股坚韧的、如同礁石般的自我锚定感在意识中亮起微光,抵抗着侵蚀。但这低语的力量极其诡异,它并非直接的攻击或污染,更像是一种“共鸣”和“诱导”,与“心之种”的正面对抗效果不佳。
而右手掌心那片空洞的震颤感越来越明显。这一次,震颤的节奏……竟然与那诡异的低语声,隐隐有着某种同步!仿佛那空洞本身,就是这低语的一个不完整的“接收器”,或者反过来,低语是某种试图“填充”或“激活”这空洞的力量!
这个发现让铁岩心头寒意更甚。他的“无之种”损毁,难道与这座废墟,与这低语有关?
阴影中的轮廓蠕动得更加明显了。它缓缓从黑暗中“流淌”出来,形态不定,时而像一团凝聚的浓雾,时而又伸展出几条模糊的、类似肢体或触须的阴影。它没有五官,但铁岩能感觉到一道冰冷、饥渴、同时又带着一种扭曲“好奇”的“视线”,牢牢锁定在自己身上,尤其是锁定在他握着匕首的右手。
这个阴影生物,似乎对“无之种”损毁留下的痕迹,同样感兴趣!
不能被动等待!
铁岩强忍着低语的干扰和身体的剧痛,目光快速扫过大厅。暗银色终端、凹槽、地上的书册、警示文字……“钥匙在此……定义……方能开启……”定义?如何定义?用力量?用意志?还是……用特定的“印记”?
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本焦黑的书册上。与学者那本主古籍风格相似……是否也蕴含着“纪元余烬”的力量?能否用它来对抗低语?
他必须拿到那本书册!
心思电转间,铁岩动了!他没有冲向阴影生物,也没有冲向终端,而是猛地侧身翻滚,以最快速度扑向地上那本焦黑的书册!
他的动作牵动了全身伤势,剧痛让他眼前一黑,但意志驱使他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书册焦黑的封面!
就在这一刹那!
“咻——!”
一道无声无息、却快如黑色闪电的阴影触须,从蠕动的轮廓中激射而出,并非射向铁岩,而是射向他即将触碰到的书册!触须尖端锋利如刀,显然意图毁掉书册!
同时,大厅另一侧,墙壁阴影中,又悄然“流淌”出了第二团、第三团类似的阴影轮廓!它们从不同方向,缓缓围拢过来,封死了铁岩可能的退路!
这些鬼东西不止一个!而且配合默契!
铁岩瞳孔骤缩,伸出的手硬生生在半空变向,改为横扫,匕首带着他残存的力量,划向那道射来的阴影触须!
“嗤!”
匕首划中了触须,没有实体碰撞感,却发出如同热刀切入油脂般的声音!阴影触须被斩断了一截,断口处迸溅出几缕黑色的、如同活物般扭动的雾气,随即消散。但被斩断的触须似乎并未受到实质伤害,蠕动了一下,速度不减地继续刺向书册!
来不及了!
铁岩一咬牙,不顾另一侧包抄过来的阴影,整个人向前猛扑,用身体挡在了书册上方!
“噗!”
阴影触须狠狠刺入了铁岩的右肩胛骨下方,穿透了本就破损的防护服和作战服,刺入血肉!没有血液喷溅,只有一股冰冷彻骨、仿佛能冻结灵魂和存在本身的寒意,顺着伤口疯狂涌入!这股寒意与低语同源,却更加直接、更具破坏性,它疯狂侵蚀着铁岩的肉体、能量,甚至试图瓦解他最基本的“存在定义”!
“呃啊——!”
铁岩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吼,感觉自己的右半边身体瞬间失去了知觉,意识也因为这恐怖的侵蚀而剧烈摇晃。但他左手依旧死死撑在地面,护住了身下的书册。
另外两个阴影生物也趁机逼近,它们伸出更多的阴影触须,如同毒蛇般缠绕向铁岩的四肢和脖颈,试图将他彻底制服、同化,或者……解析。
低语声在这一刻变得更加高亢、更加急迫,充满了蛊惑:
“……放……弃……抵……抗……”
“……成……为……一……部……分……”
“……知……晓……真……相……”
“……定……义……之……门……为……你……敞……开……”
真相?定义之门?
剧痛和冰冷侵蚀中,铁岩的思维却因为极致的危险而再次变得异常清晰。他看到了那些缠绕过来的阴影触须,看到了地上近在咫尺却无法触碰的书册,看到了不远处那个静静等待的暗银色终端。
“定义……方能开启……”
低语在催促“定义”,阴影生物在阻止他接触书册和终端……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这些阴影生物,这低语,或许并非单纯的守卫或陷阱!它们……可能就是这座“坐标归档点-γ”记录或封存的“信息”本身,因为“第七类接触”或漫长岁月而产生了畸变和活性!它们阻止外人接触终端和书册,或许并非出于敌意,而是出于一种扭曲的“保护”本能——保护“钥匙”不被错误定义、不被错误开启!
而“定义”的关键……或许不在于力量大小,而在于“正确性”!在于能否“否定”这些畸变的保护机制,或者,与终端产生正确的“共鸣”!
他有什么?破损的身体,微弱的“心之种”,沉寂的“理之种”,还有……右手掌心那片与低语和阴影似乎存在诡异联系、刚刚又因为解析畸变体的攻击而产生了一丝未知变化的“无”之空洞!
这空洞,能“吞噬”解析力量,能与低语共鸣……那它能否……“否定”这些阴影?
没有时间验证了!阴影触须已经缠上了他的脖子,冰冷滑腻的触感带来窒息和存在被剥离的双重恐惧。
铁岩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向最近的那个、刺伤他的阴影生物。他将全部的意志,所有的痛苦、不甘、愤怒、求生欲,以及对“否定”那一丝模糊的、新生的“感觉”,尽数灌注进右手掌心那片冰冷的空洞!
不是攻击,不是防御,而是一种……宣告!一种源自存在本源的、对当前“侵蚀”与“束缚”状态的……拒绝!
“滚开!”
无声的咆哮在他意识中炸响!
刹那间!
右手掌心那片沉寂、冰冷、麻木的空洞,仿佛被这极致的意志和奇特的“否定”意念所点燃,骤然爆发出一种无形的、却仿佛能扭曲现实的“波动”!
这波动并非能量,也非逻辑,更像是一种……概念的真空,定义的绝对缺失!
以铁岩的右手掌心为中心,一圈无形的“涟漪”扩散开来!
最先接触到这“涟漪”的,是刺入他肩膀、缠绕他脖颈的阴影触须!
“嗤嗤嗤——!!”
如同滚烫的烙铁按在了冰面上!那些阴影触须发出了比之前更加凄厉(虽然无声,但感知层面)的“尖啸”!它们接触“涟漪”的部分,没有断裂,没有消散,而是……直接消失了!不是被摧毁,而是仿佛被从“存在”的定义中彻底抹除了!断口平滑,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就像那里从来就没有过触须一样!
缠绕感和冰冷侵蚀感瞬间消失!铁岩感到右肩伤口处那股恐怖的寒意也如同遇到了克星,迅速退却、消融!
那个刺伤他的阴影生物猛地向后“收缩”,轮廓剧烈扭曲波动,散发出强烈的“惊恐”和“混乱”情绪。它似乎无法理解这种攻击,这种直接针对其“存在定义”的抹除!
另外两个逼近的阴影生物也齐齐停滞,不敢再上前。
低语声也骤然中断,仿佛被掐住了喉咙,大厅陷入一片死寂。
有效!这源自“无之种”损毁痕迹的、新生的“否定”之力,对这些阴影生物和低语有奇效!
但铁岩也付出了代价。刚刚那一击,几乎抽空了他最后的精神力,并且右手掌心那片空洞传来一阵前所未有的、仿佛整个手掌都要彻底“虚无化”的剧痛和空洞感!他感觉自己的右手似乎变得有些……不真实,仿佛随时会从世界上消失。
他单膝跪地,大口喘着粗气,冷汗浸透了内衬。但他不敢停下,趁着阴影生物被震慑、低语中断的宝贵间隙,他伸出颤抖的左手,一把抓起了地上那本焦黑的书册!
书册入手沉重,封面冰冷。就在他手指触碰到的瞬间——
“嗡!”
书册封面,那个模糊的、与主古籍相似的三角圆点符号,骤然亮起微弱的暗红色光芒!一股与副册同源、但更加古老、更加浩瀚、也似乎更加“悲痛”的意志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涌入铁岩的意识!
不是完整的传承,而是一段极其强烈的、由绝望、不甘、牺牲与最后警告混合而成的“情感烙印”!
景象在他“眼前”闪现:
残破的殿堂(风格与这废墟类似,但更加宏伟),一个穿着旧纪元研究员服饰、半边身体已经化为扭曲阴影与数据流混合物的模糊身影,正用最后的力气,将一本古籍(就是这本!)奋力掷向那个暗银色终端。终端旁,另一个身影(似乎是指挥官或高级学者)正将一枚闪光的晶体(坐标图谱结晶?)插入凹槽,同时对着通讯器嘶吼:“归档点-γ确认失守!‘低语’已突破逻辑防火墙!重复,‘第七类接触’污染实体‘低语’已突破……所有人员,执行最终净化协议!坐标数据已备份至……”
画面戛然而止,最后定格的是那个掷出古籍的研究员,彻底被阴影吞噬前,回头一瞥的眼神——那眼神中,有绝望,有释然,还有一丝……托付。
紧接着,是几段破碎的、仿佛临终遗言般的信息流:
“……钥匙部件‘坐标图谱’需与‘定义权柄’结合,方能开启‘归寂之门’……图谱记录三条可能路径,对应三个归档点……此乃γ点,路径之一,亦是最早失守之地……”
“‘低语’……非自然产物,乃‘观测之眼’嫁接实验中,与‘网’外禁忌存在接触后,反馈污染凝聚之具现……它能侵蚀逻辑,扭曲心智,篡改定义……勿听,勿信,勿被其找到内心空洞……”
“……此册乃主古籍早期备份,存有部分‘纪元余烬’基础共鸣频率与‘定义’初解……以鲜血(或同源印记)激活,可暂时抵御低语侵蚀,亦可尝试与终端建立安全连接,提取被封存之坐标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