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岩的昏迷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众人刚刚跨越天堑的短暂狂喜。对岸平台(现在可以称之为“回廊入口平台”)比之前的观察平台要宽阔平坦许多,地面是温润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半透明结晶,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平台边缘,那高达数十米的银蓝光流门户静静矗立,光幕如水波荡漾,听不到裂隙那狂暴的轰鸣,只有一种悠远、平和的能量流动声。
然而,平台上的气氛却凝重如铁。
“铁岩!铁岩!”蜂刺跪在铁岩身边,用力拍打着他的脸颊,声音带着哭腔。影匕则迅速检查他的生命体征——脉搏微弱急促,呼吸浅而乱,体温异常地低,右肩那深灰色的纹身虽然光芒已经黯淡,但表面裂痕狰狞,周围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灰白色,仿佛正在被缓慢石化。
学者踉跄着扑过来,用颤抖的手指翻开铁岩的眼睑——瞳孔有些涣散,眼底残留着未褪尽的冰冷灰芒。“精神力严重透支,身体遭受强烈的定义反噬和能量侵蚀……还有烙印失控带来的内部损伤……很重……”学者的声音因为恐惧和自责而颤抖,“都怪我……如果不是为了维持那座桥……”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雷拳低吼一声,强行压下自己右臂的剧痛和断臂处的幻痛,用仅存的手将铁岩小心地扶坐起来,靠在自己身上,“怎么救他?古籍里有没有办法?你那包里还有什么能用的?”
学者慌乱地翻找着自己携带的、已经所剩无几的物资。高效营养剂?对精神力透支和定义反噬几乎无效。逻辑稳定剂?之前给凯因用完了。概念污染抑制剂?那是针对“低语”污染的,对烙印反噬未必有用,而且也是实验型,风险未知。
“我……我这里……”卡恩虚弱地开口,从自己破旧的研究服内袋里,掏出一个拇指大小、密封严实的金属小瓶,“高浓度……精神活化萃取液……我从方舟残骸的医疗储备里找到的……只有这一支……副作用很大……可能会造成神经永久性损伤或……意识紊乱……”
“用!”雷拳毫不犹豫,“总比现在就死强!”
学者接过金属小瓶,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不听使唤。他看了看昏迷中铁岩苍白的脸,又看了看小瓶,一咬牙,拔掉密封塞,将瓶口对准铁岩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将里面粘稠的、散发着奇异甜腥味的淡金色液体滴了进去。
液体入口即化,顺着喉咙流下。片刻之后,铁岩的身体猛地一颤!脸上涌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紧接着又变得惨白,额头青筋暴起,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他的呼吸变得更加紊乱,甚至出现了短暂的窒息。
“铁岩!”蜂刺惊呼。
就在众人心提到嗓子眼时,铁岩猛地张开嘴,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几口带着灰色斑点的暗红色血块。咳嗽过后,他的呼吸反而顺畅了一些,虽然依旧微弱,但节奏平稳了不少。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也逐渐褪去。
他依旧没有苏醒,但生命体征似乎暂时稳定在了一个极其脆弱的状态。
“有效……暂时。”学者松了口气,随即又忧虑道,“但只是强行激活了他的生命力和部分精神力,治标不治本。他体内的定义反噬和烙印损伤,需要更专业、更温和的力量来梳理和修复……也许……”他望向那道静静流淌的光之门户,“回廊内部,如果真有旧纪元遗留的‘秩序’或‘治愈’力量……”
他的意思很明显:留在这里,铁岩可能撑不了多久。进入回廊,或许有一线生机,但也可能是更快的死亡。
“那还等什么?!”焚炉挣扎着想站起来,被钩锁按住,但他嘶哑的声音充满了急切,“进去!立刻进去!”
雷拳环视众人。壁垒和钩锁互相支撑着站着,虽然疲惫,但眼神坚定。蜂刺和影匕守在铁岩身边,同样做好了准备。卡恩虽然害怕,但也点了点头。学者则紧紧抱着怀中的古籍资料。
“好。”雷拳沉声道,“我背着铁岩。壁垒,钩锁,你们照顾焚炉。蜂刺,影匕,前面探路。学者,卡恩,你们走中间。所有人,保持警惕,回廊里面未必安全。”
简单的安排后,雷拳用仅存的右臂和肩膀,配合着蜂刺和影匕的帮助,将昏迷的铁岩背在了背上。铁岩的重量让他本就受伤的右臂传来撕裂般的痛楚,但他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队伍再次集结,缓缓走向那道宏伟的光之门户。
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门户散发出的奇异力量。那银蓝色光流构成的“水幕”并非实体,却带着一种柔和但坚韧的“阻力”,仿佛在筛选着什么。当雷拳背着铁岩第一个接触光幕时,光幕微微波动,泛起一圈圈涟漪,随即,一种温暖、纯净、充满秩序感的能量波动如同水银般包裹了他们。
没有不适,反而有一种如同浸泡在温泉中的舒适感,连身上的伤痛似乎都减轻了一丝。更重要的是,雷拳感觉到自己与铁岩接触的皮肤处,那股始终萦绕不散的、来自铁岩体内烙印的冰冷悸动和定义侵蚀感,在这股温暖能量的包裹下,竟然被明显地“隔绝”和“净化”了一部分!
“这能量……有净化稳定效果!”学者也感受到了,惊喜道,“对铁岩的伤势可能有好处!”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相继穿过光幕。
穿过门户的瞬间,仿佛跨过了一层无形的薄膜,外界断层带的狂暴、混乱、压抑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与“有序”。
他们站在一条宽阔的、看不到尽头的“通道”之中。
通道的“墙壁”、“天花板”、“地面”,都是由那种温润的、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半透明结晶构成,浑然一体,没有任何接缝,仿佛是由一整块巨大的水晶雕琢而成。通道的宽度足有百米,高度也有五十米以上,恢弘而肃穆。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令人心神安宁的“秩序”能量,光线柔和而恒定,没有影子。
最令人震撼的,是通道两侧的“墙壁”内部。
透过那半透明的结晶,可以看到“墙内”并非实心,而是封存着无数……“景象”!
那并非静态的画面,更像是被凝固的、流动的“历史片段”或“记忆回响”。有的景象中,是无边无际的、闪烁着星光的混沌,有庞大的、形态难以形容的“存在”在其中遨游;有的景象中,是精密繁复到极致的逻辑网络结构,如同发光的神经脉络,延伸向无限远方;有的景象中,是战火纷飞、无数光影与法则碰撞湮灭的宏大战场,那些战斗的存在举手投足间便能撕裂空间、定义法则;还有的景象,则是一些宁静的、充满和谐感的“世界”片段,山川河流,城市田园,生灵繁衍……
所有的景象都无声无息,如同被封印在水晶中的琥珀,散发着古老而沧桑的气息。它们并非杂乱排列,而是隐隐沿着通道延伸的方向,呈现出一种……“编年史”般的感觉。越靠近入口,景象越偏向混沌与原始;越往深处,景象越偏向秩序与繁荣,直至战火,再到某种破碎与沉寂。
“这里……是‘寂静回廊’?”蜂刺喃喃道,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忘记了疲惫。
“不……”学者仰望着两侧墙壁内那浩瀚的“记忆琥珀”,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敬畏,“这里……更像是一个……‘记录回廊’!一个保存着旧纪元历史碎片、甚至是更古老时代信息的……‘档案馆’或‘纪念碑’!寂静回廊……可能还在更深处,或者,这只是它的一部分!”
他的目光急切地扫视着那些景象,试图从中找到与“纪元余烬”、与“归寂协议”相关的线索。卡恩更是激动得浑身发抖,作为一名研究员,眼前的景象是他梦寐以求的知识宝库。
然而,就在众人沉浸在这恢弘而神秘的景象中时——
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直接渗透进意识深处的“低语”,开始在通道中回荡起来。
起初,那低语微弱得如同错觉,混杂在通道本身那平和的能量流动声中,难以分辨。但渐渐地,它变得清晰起来。那不是任何一种已知的语言,而是一种充满了无尽悲伤、悔恨、迷茫,以及一丝若有若无……“诱惑”的意念波动。
低语没有源头,仿佛来自通道本身,来自两侧墙壁内那些被封存的记忆景象,甚至……来自他们自己的意识深处。
“来了……终于来了……”
“火种……传承者……”
“错误的道路……无尽的循环……”
“留下吧……这里……才是归宿……”
“知识……力量……永恒……”
低语的内容断断续续,不成逻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直击心灵的力量。它仿佛在倾诉,在忏悔,又在诱惑。
“什么声音?”壁垒警惕地握紧了手中已成废铁的盾牌柄。
“是……低语?”卡恩脸色一白,想起了萨米尔关于“第七类接触”和“低语污染”的警告。
“不太一样……”学者凝神倾听,眉头紧锁,“没有那种疯狂的侵蚀感和逻辑污染……更像是一种……残留的‘集体意识’或者‘记忆回响’?但确实要小心,不要被其影响心智。”
队伍继续沿着宽阔的通道向前行进。低语始终伴随,如同幽灵。它时而悲泣旧日的辉煌与陨落,时而低语着关于“定义”、“网络”、“超脱”的破碎真理,时而又发出意义不明的诱惑,让人产生一种留在这里,沉浸在这些古老知识和永恒宁静中的冲动。
对重伤疲惫的众人来说,这种诱惑尤为强烈。焚炉的眼神开始有些涣散,低声呢喃着“留下……就不痛了……”。卡恩也时不时会停下脚步,痴迷地盯着墙壁内某一段复杂的逻辑结构景象,仿佛要将其深深印入脑海。连雷拳都感觉自己的意志在低语的持续冲刷下,变得有些松动,背上的铁岩似乎越来越重。
“都清醒点!”蜂刺突然厉声喝道,用短刃的刀柄狠狠敲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带来一阵刺痛,驱散了部分昏沉,“这低语有问题!它在瓦解我们的意志!不想变成这里又一个‘记忆标本’的,就给我打起精神!”
影匕没有说话,但他那双锐利的眼睛也变得更加冰冷,显然也在全力抵抗低语的影响。
学者则尝试着将怀中焦黑书册贴近胸口,书册虽然沉寂,但本身材质似乎对这些“低语”有一定的隔绝作用,让他能保持相对清醒。他一边走,一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分析通道本身和两侧的景象上,试图从这些“记忆琥珀”中,找到关于“寂静回廊”核心、或者离开这里方法的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