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在这乱世,那片刻安宁就像偷来的一样。
冬至吃饺子的热乎劲儿还没过去几天,外头的消息就一桩比一桩沉重地传进黑石村。
先是周边的流民多了起来,三三两两的,从官道上走过,背着破烂的包袱,拖着哭闹的孩子,往南边去。
程山在哨塔上站了一天,回来脸色不太好,说光是他看见的,就不下百人。
“全是逃荒的。”他蹲在灶台边烤火,声音压得很低,“拖家带口的,有人走着走着就倒路边了,也没人扶。”
朝廷里头也不太平,周文彬递上去的折子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
师爷托人打听了,说是朝堂上正在扯皮,户部说没钱,吏部说不管,兵部说顾不上,推来推去,。
“他们吵他们的,百姓饿死了谁管?”程铮听了这话,气得直拍桌子。
程守业叹了口气,没说话。
还没等赈灾的事扯明白,更大的变故来了。
皇帝驾崩了。
消息传到黑石村时,已经是腊月初了。
传话的人说是宫里传出来的消息,皇帝深陷乱世无措,看着满目疮痍的江山,忧惧交加,加之连日不食,骤然崩逝于寝殿之中。
国丧与天灾叠加,举国缟素,哭声遍野,可那哭声里,有多少是为皇帝哭的,有多少是为自己哭的,谁也分不清。
这位天子在位二十余年,早年还算勤勉,中年之后便渐渐懈怠,沉溺于修仙问道。
后宫嫔妃争宠夺嫡,他懒得管;朝堂党争愈演愈烈,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各地灾情频发、民怨沸腾,他只当是底下人办事不力。
最要紧的是,他始终没有立下太子。
几位皇子各有各的靠山,各有各的心思,他谁也不信,谁也不立,就这么含含糊糊地去了,留下的那道空白圣旨,比没有还糟。
消息传开,几位皇子立刻暗中集结势力,暗流涌动。
大皇子身后站着兵部和部分武将,二皇子拉拢了户部和吏部,三皇子虽年幼,却有太后暗中扶持,几个藩王也没闲着,各自在封地招兵买马,虎视眈眈。
朝堂上明面上举哀,白幡飘飘,哭声阵阵;暗地里刀光剑影,密信频传,你争我夺。
没人顾得上北方的灾民,没人管那些还在饿肚子的人。
民间开始流传各种说法。
有人说皇帝失德,老天爷降下蝗灾是天罚;有人说皇帝该亲自去灾区赈济,老天爷看他不诚心,才收了他的命;还有人说,这雍岐的气数,怕是到头了。
皇权的正统性,在这场天灾和人祸的双重夹击下,摇摇欲坠。
更令人心惊的消息还在后头,因为中间横着一道天擎山,山高路险,蝗虫飞不过去,南方的田地看着还是好好的。
北边饿殍遍野,南边却风调雨顺,收成不错。
朝堂上立刻有人提出,北方已经烂透了,救不回来了,不如放弃北方,退守江南。江南是财赋重地,只要保住江南,朝廷就有银子,有粮草,有翻盘的本钱。
这便是南逃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