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澳大利亚荒漠的燥热,像一头无形的巨兽,趴伏在天地之间,吞吐著灼人的气息。
张建国站在临时营地的瞭望哨上,感觉汗水刚渗出皮肤,就被热风瞬间舔干,只留下盐渍的黏腻。
他眯著眼,眺望这片被太阳烧得发白的红色大地。
目光尽头,天地相接的地方,空气因为高热而扭曲晃动,让远处嶙峋的山岩看起来像在水中摇曳的鬼影。
这就是他们將要守卫、並参与建设的地方。
与深圳训练场上那带著海腥味的湿润晨雾相比,这里乾燥得让人喉咙发紧,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砂纸。
三天前,他们这五十人的队伍,经过漫长的飞行和顛簸的车程,终於抵达了这片被內部称为“黑山”的区域。
迎接他们的,除了灼人的热浪,还有一群沉默寡言、眼神里带著审视的苏联老兵。
领头的依然是维克多。
他看著这些新来的、穿著统一荒漠迷彩、皮肤黝黑但神情坚毅的中国小伙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用生硬的英语简短交代了营地规矩和警戒区域。
张建国作为王大虎指定的分队负责人,主动上前与维克多握手。
他的手很有力。
维克多的手更糙,布满了老茧和伤痕。
两只手握在一起,短暂,却仿佛有某种无声的力量在交锋和试探。
“这里,我们负责外围。”维克多指了指营地外更广阔的区域,“你们,核心区。”
他的英语带著浓重的俄语腔调,但意思明確。
分工明確,涇渭分明。
张建国点头:“明白。我们会儘快熟悉情况。”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初来乍到的怯意。
王大虎挑人的时候就说过,这支队伍里,可以有不善言辞的,但不能有怂包软蛋。
最初的几天,是艰难的適应和磨合。
气候是第一道关。
白天,太阳毒辣得能晒脱皮,地面温度能煎鸡蛋。
晚上,气温骤降,寒气从红色砂砾深处渗出,冻得人直打哆嗦。
饮用水严格控制,每人每天限量,洗漱都成问题。
风沙无孔不入,吃饭得背过身,睡觉得蒙著头。
几个年轻队员嘴上起了泡,皮肤晒得红肿脱皮,但没人叫苦。
都是部队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这点苦,忍得住。
更难的是与苏联老兵的协同。
语言不通是最大障碍。
双方只能靠简单的英语单词、手势、以及画在沙地上的草图沟通。
维克多的人习惯了大开大合的苏式作风,警戒时喜欢占据明显制高点,行动时动静不小。
张建国带来的队伍,则更注重隱蔽、迂迴和小组协同,讲究悄无声息地控制局面。
一开始,难免有些磕碰。
苏联老兵觉得中国小伙子们太“秀气”,不够直接。
中国队员觉得对方太“显眼”,容易暴露目標。
张建国把情况如实通过营地那台宝贵的短波电台,匯报给了还在珀斯协调全局的周文彬。
周文彬的回覆很简短:“求同存异,核心是安全。方式可以磨合,目標必须一致。转告维克多,李总信任他的专业,也信任新来的兄弟。都是为了看好家里的东西。”
张建国把周文彬的意思,通过营地唯一一个懂点俄语的翻译,转达给了维克多。
维克多听完,沉默地抽了半支烟。
烟雾在燥热的空气中笔直上升。
然后他掐灭菸头,对张建国点了点头。
“明白。都是为了工作。”
从那以后,双方开始有意识地进行联合巡逻和演练。
张建国让队员教苏联老兵一些简易的中文口令和手势。
维克多也让自己的人分享在阿富汗山地和沙漠地带作战巡逻的经验。
虽然交流依然不畅,但那种无形的隔阂和较劲,渐渐被一种粗糙而实用的合作关係取代。
“甭管黑猫白猫,能守住矿区就是好猫。” 张建国在一次联合会议后,用刚学会的、蹩脚的俄语单词加上手势,对维克多说了这么个意思。
旁边的翻译憋著笑,努力翻成了俄语。
维克多听了,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扯动了一下嘴角。
他大概听懂了。
就在安保力量完成初步整合的同时,“黑山”项目的真正主角——大规模开发建设,终於拉开了序幕。
马国涛带领的技术团队和从国內调集的工程先遣队,陆续抵达。
隨同而来的,还有第一批重型设备部件。
巨大的卡车,在红色荒漠上碾出深深的车辙,扬起遮天蔽日的尘土。
沉寂了亿万年的土地,被机器的轰鸣和人的喧闹惊醒。
首先开建的,是永久性营地和核心仓储区。
选址在一片相对背风的洼地。
图纸是马国涛团队结合赵振山的勘探数据精心设计的,既要满足基本生活和工作需求,又要兼顾防御和隱蔽。
国內来的建筑工人和苏联、中国安保人员一起,顶著烈日,开始打地基,立板房,修建蓄水池和简易发电站。
张建国分出一部分队员,在工地外围设立明暗哨,同时协助维护秩序,確保设备材料安全。
维克多的人则负责更外围的巡逻和侦察,警惕任何可能从远处窥探的目光。
整个区域,像一台突然启动的精密机器,每个齿轮都开始咬合转动。
铁路,是下一步的关键。
没有铁路,开採出来的矿石就是一堆埋在荒漠里的石头,运不出去,变不成钱。
马国涛和周文彬、陈安邦在珀斯反覆推演,最终確定的方案是:修建一条支线铁路,连接五十公里外那条通往黑德兰港的既有主干线。
这样既能最大程度节省成本和建设时间,又能藉助现有港口设施。
但五十公里的荒漠铁路,也不是小工程。
勘测线路的工作率先展开。
赵振山的地质团队再次出发,这次是公开的、以“为农业实验基地修建运输通道”为名进行的线路勘探。
他们需要避开复杂的地质构造,选择最经济稳固的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