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符奴(1 / 2)

离开富士山后,林沐本打算继续北上。

按玉佩知识库的记载,环太平洋能量带在日本列岛至少有三个节点:富士山、北海道某处,还有琉球——但琉球已经死寂,北海道太远,他想先往北飞一段看看。

剑光在永夜中划出一道淡紫色的轨跡。

下方的本州岛像一具巨大的冰封尸体,山脉是隆起的脊椎,河谷是凹陷的肋隙。偶尔能看到火山口的红光,像尸体上尚未癒合的伤口,汩汩流淌著地心的血液。大部分区域黑暗无光,连变异生物的热源信號都稀少——这片土地在灾难中死得太彻底。

飞行约一小时后,林沐忽然放缓速度。

前方是一座沿海城市,从残存的轮廓看,应该是仙台。城市大部分被冰雪掩埋,但东南角一片区域……有光。

不是火山那种自然的红光,也不是能量泄露的辉光,而是人工的光源。黄白色的,零星的,从冰层下透出来,像冻土深处尚未死透的萤火虫。

林沐收敛剑光,降落在三公里外一处山脊上。

从这里望去,那片区域更加清晰。冰面被凿出了数十个规整的方形入口,每个边长约两米,有梯子通向下方。入口周围堆著挖出的冰块,形成一圈圈矮墙。光线就是从这些洞口溢出的,在夜空中晕开一片朦朧的光晕。

规模不小。

林沐估算,这片冰下聚居地的面积至少有半个平方公里,相当於灾前一个小镇的规模。按日本的人口密度推算,这里可能藏著四五千人。

在经歷了琉球的死寂、富士山侧的残酷后,能看到这样一个成规模的倖存者社区,按理说应该是个好消息。

但林沐没有动。

他的神识如无形的触鬚,缓缓探向冰层之下。

先是最表层的结构:冰层厚度约四十米,下方是原城市的三至五层建筑。倖存者们巧妙地利用了建筑骨架,將楼层之间的隔板打通,形成连贯的地下空间。通风系统靠地热——附近有温泉脉,热气通过管道输送到各处。照明则是小型发电机,烧的是从汽车油箱或加油站搜集的燃料。

再往下探。

生活区、仓储区、种植区、工作区……分工明確,井然有序。种植区用led灯模擬日照,种的是蘑菇和耐寒的水培蔬菜。仓储区堆满物资:成箱的罐头、瓶装水、药品、燃料。工作区有人正在修理工具,缝製衣物,甚至——林沐看到了一个小型冶炼炉,在融化金属製作武器。

秩序太好了。

好得不正常。

在末日环境下,这样规模的社区必然需要强有力的组织和管理。但林沐没有看到会议室,没有看到选举或协商的跡象,没有看到任何形式的集体决策机构。

他只看到了一个人。

在聚居地中央,一个被改造成殿堂的商场中庭里。

那人穿著白衣。

不是现代服装,而是日本古代的神官服制:白色绢衣,黑色差袴,头戴乌帽。他坐在一张从神社搬来的祭坛后,面前摊开著捲轴和符纸。祭坛两侧点著蜡烛,烛光在冰壁间跳跃,將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扭曲变形。

阴阳师。

林沐脑海里跳出这个词。不是动漫或游戏里的概念,而是真实歷史中存在过的、日本古代负责天文、历法、占卜、祭祀的官职。在平安时代达到鼎盛,据说能沟通鬼神,驱邪除妖。

但那是千年前的事了。

这个坐在冰下祭坛后的人,看起来三十多岁,面容清瘦,眼神阴鷙。他正在画符——手持毛笔,蘸著某种暗红色的墨,在黄纸上勾勒复杂的符文。每一笔都极稳,符文完成瞬间,纸面上有微弱的灵光流转。

画完一张,他放下笔,拿起旁边一个陶罐。

罐里装的是血。

林沐认出了血的来源——冰层深处,那些冻僵的遗体。这个阴阳师派人挖出尸体,放血,储存,用作画符的媒介。以血为墨,以魂为引,这是邪术。

阴阳师將新画的符纸叠成三角形,递给跪在祭坛前的一个人。

那是个中年男人,衣衫襤褸,眼神空洞。他接过符纸,毫不犹豫地吞了下去。

下一秒,异变发生。

男人的身体开始膨胀,肌肉隆起,青筋暴突。眼中的空洞被一种狂热的红光取代,口鼻中喷出白汽。他站起来——动作僵硬但有力,转身走向殿堂出口,加入门外的一支队伍。

林沐將神识聚焦在那支队伍上。

大约两百人,男女老少都有,全都眼神空洞,身体有不同程度的异化:有的双臂粗大,有的背部隆起,有的下肢变形。他们统一穿著单薄的灰色工装,手里拿著各种工具:铁镐、电钻、衝击锤、甚至简易的爆破装置。

领队的是个同样被符咒控制的大汉,他挥了挥手,队伍开始移动,走向一条向上的通道。

林沐的神识跟了上去。

通道尽头是一个大型作业面。这里是曾经的商业街,冰层下埋著百货商场、超市、药店。被符咒控制的人们开始工作。

效率高得惊人。

那个吞下新符的中年男人,抢起一柄重达二十公斤的液压破冰锤。锤头砸在冰面上,冰屑飞溅,每一次敲击都深入半米。他的动作机械而精准,没有停顿,没有疲劳,像一台人形机器。

其他人也一样。

电钻轰鸣,冰尘瀰漫。爆破组在冰层深处钻孔,填入自製炸药,引爆。沉闷的爆炸声在冰层中迴荡,大块冰体崩塌,露出下方被掩埋的店铺。

然后就是洗劫。

药店被搬空,货架上的药品被分类装箱。超市的罐头、真空食品、瓶装水成批运出。服装店的冬装、被褥、布料全部打包。甚至珠宝店——黄金被无视,但所有电池、电子设备、金属工具都被仔细收集。

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像一支专业的考古挖掘队。

但林沐看到了代价。

那个使用破冰锤的中年男人,工作了约两小时后,动作开始变慢。起初是细微的迟滯,然后越来越明显。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口鼻中喷出的白汽带著血沫。皮肤开始出现龟裂,裂缝中渗出暗红色的组织液。

但他没有停。

符咒的力量还在驱动这具身体。他继续挥锤,每一次都更吃力,直到——

锤头从手中滑落。

男人站在原地,晃了晃,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下。眼睛还睁著,但瞳孔已经扩散,红光熄灭。他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像被抽空了所有水分和生命力,最后只剩下一层皮包著骨头。

死了。

被符咒透支了全部生命,在短短两小时內走完了正常情况下需要数十年的衰亡过程。

林沐將神识转回殿堂。

阴阳师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头望向作业面的方向。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既无怜悯,也无欣喜,像是在看一件无关紧要的工具报废。

他站起身,走出殿堂,来到作业面。

控制队伍的大汉迎上来,恭敬地鞠躬。阴阳师摆摆手,径直走到那具乾尸前,俯身,从尸体的胸口揭下一张符纸——正是两小时前那张三角符,现在顏色变得暗黑,符文模糊。

阴阳师拿著符纸走回殿堂。

祭坛前,又跪著一个人。这次是个年轻女子,面黄肌瘦,但眼中还有一丝微弱的光——那是恐惧,是哀求,是最后的人性。

阴阳师將那张用过的符纸在蜡烛上点燃。

符纸烧成灰烬,灰烬落在一碗清酒里。他端起酒碗,递给女子。

女子颤抖著接过碗,看著碗中混著灰烬的酒液,眼泪掉下来。她抬头看阴阳师,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阴阳师只是平静地看著她。

三秒后,女子闭上眼睛,仰头將酒一饮而尽。

同样的异变发生。身体膨胀,眼中冒出红光,人性彻底熄灭。她站起来,走向作业面,接过那柄还带著余温的破冰锤,加入了凿冰的队伍。

殿堂外,跪著更多的人。

他们在排队,等待成为下一个符奴。没有人反抗,没有人逃跑,所有人眼神麻木,像是已经接受了这种命运——用几个小时的生命,换取亲人暂时的安全,换取一口食物,换取在这冰下地狱多活几天的资格。

林沐看明白了这个系统的运行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