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拉特商馆的三楼,窗户被厚厚的丝绒帘子遮得严严实实,挡住了外面那股终年不散的香料味和血腥气。
屋内,几盏鲸油灯将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照得发亮。
郑森手里拿着一支炭笔,正悬在地图的左下角,迟迟没有落下。他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那是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的后果。
“千户大人,”郑森没回头,声音略显沙哑,“你确定这情报没错?”
在他身后,站着一个穿着深色长袍、皮肤晒得黝黑的汉子。此人看着像当地的波斯商人,但这腰间那块不经意露出的锦衣卫腰牌,暴露了他的身份——锦衣卫驻西亚情报司千户,张骞。
张骞拱了拱手,语气笃定:“大公子,卑职拿项上人头担保。这是卑职在波斯湾待了三年,花了两箱珠宝,从几个从“鲁迷”逃回来的摩尔商人口中撬出来的。”
他走上前,手指在大海西侧的一大片陆地上画了个圈。
“这里,就是奥斯曼土耳其人的地盘。他们管自己叫苏丹,也叫哈里发,意思是先知的继承人。这帮人手里有枪有炮,比咱们在印度见到的这些土邦主强上一百倍。哪怕是波斯的骑兵,在他们面前也经常吃瘪。”
郑森的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移动,最终停在了一条狭长的蓝色水带上。
“这是红海?”
“是。”张骞点点头,“洋人叫它Red Sea。这条海的尽头,就是埃及行省。再往北,隔着一道狭窄的土梁子,就是地中海。那边,就是皇上嘴里常说的泰西诸国(欧洲)了。”
郑森深吸了一口气,将炭笔重重地点在那道“土梁子”上——苏伊士地峡。
“一道土梁子……”他喃喃自语,“这才是真正的咽喉啊。”
“大公子什么意思?”
郑森转过身,眼里的光芒比油灯还要亮:“张千户,你可知皇上为何要让孙督师在西域大动干戈,不惜代价也要扶持那个什么波斯王子?”
张骞一愣:“为了扬我国威?或者是……为了石油?”
“那只是其一。”郑森冷笑一声,手指在地图上猛地一划,划出一道贯穿东西的弧线,“皇上是在下一盘大棋。孙督师的兵锋已经推到了巴格达,正在跟奥斯曼人死磕。那是陆路,是右手。”
他又重重拍了拍苏拉特的位置:“而咱们,就是左手。”
“如果我们能穿过阿拉伯海,控制红海出海口,甚至拿下这个埃及……”郑森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颤抖,“我们就能和孙督师在西亚会师!到那时,不管是那个狂妄的苏丹,还是那些还在地中海里折腾的红毛鬼,这辈子的生意命脉就被大明掐住了。”
张骞听得冷汗直流。
他以为自己在波斯搞情报就已经够胆大了,没想到这位年轻的郑少帅,胃口比天还大。这已经不是做生意了,这是要改写世界地图啊!
“可是大公子,”张骞咽了口唾沫,“奥斯曼人的海军可不是吃素的。他们虽然在勒班陀输给了西洋人,但在红海和印度洋,他们依然是霸主。咱们这点船……”
“咱们的船怎么了?”
门被推开,施琅大步走了进来。他刚从码头视察回来,靴子上还沾着海泥。
“老张,你少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施琅抓起桌上的茶壶灌了一口,大大咧咧地坐下,“大明神威号昨天刚试完炮,一百零八门重炮齐射,那一轮就能把这苏拉特城轰个对穿。什么苏丹、哈里发的破船,能扛得住咱们一轮?”
张骞苦笑:“施将军,卑职不是怕,是担心补给。从这儿到亚丁湾,那是几千里的深蓝,全是逆风。沿途没有咱们的据点,万一……”
“没有据点,就去打一个。”郑森打断了他,语气不容置疑,“当年三宝太监能去,咱们带着比他好十倍的枪炮,反倒去不得了?”
他把那支炭笔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施将军。”
“末将在。”施琅立刻站直了身子,神色一肃。
“传令各舰舰长,入夜后到神威号开会。谁要是敢说半个不字,让他这个月的饷银全部去喂鱼。”
“是!”
入夜,苏拉特港口外海,“大明神威号”的巨型船舱内,烛火通明。
这艘代表着大明工业最高水准的巨舰,随着波浪微微起伏。橡木长桌两旁,坐满了二十多位舰长。他们大多是郑家的老人,也有施琅从天津卫带出来的海军新秀。
气氛有些压抑。
郑森坐在主位,背后悬挂着那张画满红圈的羊皮地图。
“诸位,”郑森环视了一圈,声音沉稳,“苏拉特的棉花生意已经稳了,有我爹的人在,那个米尔·伽法不敢造次。但咱们是军人,不是账房先生。这地方太安逸,会把骨头泡酥的。”
他站起身,手中的教鞭直指西方的海域。
“下一站,咱们去这儿——亚丁湾。”
“那是哪儿?”一个胡子花白的老舰长——郑家的老部下“浪里钻”忍不住问道,“少帅,这地名听着就生分。咱们船里的淡水和煤都不多了,跑那么远干啥?难道这地方也有棉花抢?”
众人一阵哄笑,但笑声里透着几分心里没底。
郑森没有笑。
“那地方没有棉花。”他说,“但那里有通往泰西的必经之路。咱们手里的丝绸、瓷器,要想不被中间商赚差价,直接卖到红毛鬼的老家去,就得走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