糜竺一下静了。
穷兵黷武,靠的是榨乾民力、以战养战;根基不在城池,在人心;不在仓廩,在鼓动——要一遍遍告诉百姓:唯有打仗,才能活命;唯有掠地,才有饭吃。
可刘备呢他见流民饿得皮包骨,会脱下外袍裹住孩子;听说乡里缺粮,连夜开仓放賑……这样的人,怎会把百姓当柴薪,一把火烧尽
他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炉火映著脸,忽明忽暗。
“逐风说得对,是我一时糊涂了。若玄德公真要穷兵黷武,那便不是许玄德了。”糜竺摇头苦笑。
在青州这些时日,他亲眼所见:刘备每日奔走乡野、亲理讼案、督修沟渠,百姓提起他,眼里有光,嘴里有话,田埂上、灶台边,处处都是他的名字。粮价稳了,流民归了,连逃荒的妇人也肯把孩子抱出来晒太阳——这哪是虚名是实打实的民心所向。
可正因他把百姓当骨肉般护著,才绝难转身做那吸髓刮脂的暴主。
一旦强征丁壮、横徵暴敛,昔日敬他如父的老农,转眼就能攥紧锄头;昨日唤他“刘使君”的稚子,明日或许就指著他的旗號骂出声来。
那怨气积得深了,不是溃於一役,而是无声崩塌——糜竺不敢想,若青州百万黔首齐声寒心,刘备手中那支仁义之师,还能不能握得住刀柄
“子仲啊,霸道这条路,天生就与玄德公相剋。”许枫轻嘆一声,“宽厚是他的筋,仁爱是他的血,硬要他抽筋换骨去学豺狼嘶吼,反倒会断送根基。”
“我懂了。”糜竺頷首,旋即眸光微亮,“可逐风为何如此篤定玄德公如今坐拥青州,你仍视他为璞玉须知袁绍已吞冀州,袁术踞汝南,甲士如云、谋臣如雨——若你投靠他们,怕是早已裂土封侯,何苦守在这荒芜之地”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你姓许,父亲位列朝班,本可踏进世家门槛。为何偏选这位白手起家、连府库都常空著的玄德公”
“袁绍优柔如春雾,拿不定主意;袁术骄狂似烈火,烧不尽理智。”许枫唇角微扬,语气却冷,“性子上的硬伤,比刀伤更致命。诸侯立足乱世,稍有迟疑,便有人抢步上前;稍露狂妄,便有人暗中结网。他二人再强,也架不住自己绊倒自己。”
“至於玄德公——青州在手,百万黄巾化民,此乃天赐良机。別人走霸道,靠铁与血碾出一条路;我们走王道,靠信与诚铺出一条路——应民心、囤厚粮、兴百业、顺大势,以正压邪,以实破虚。青州无豪强盘剥,赋税直入官仓;无门阀掣肘,政令直达村野。別处的繁华浮在水面,青州的兴旺扎在根里。”
“王道王者之道”糜竺心头一震,手指无意识叩著案几,“保合诸夏、谐和万邦、驱除韃虏……这不正是汉家老祖宗传下的正统么”
“正是。”许枫目光清亮,“今日所谓『王道』,不过是让百姓吃饱饭、睡安稳、敢说话、有盼头。青州荒那是黄巾刚平,地皮还烫著呢。不出一年,新麦翻浪,市声喧闹,谁还敢说这里不如洛阳、长安”
“王道浩荡,势不可挡!”糜竺猛地起身,衣袖带翻茶盏也浑然不觉,“逐风,你这一席话,真如惊雷劈开迷障!玄德公不爭一时之利,却握住了千秋之机!”
“子仲过奖了。”许枫笑著摆摆手,“志才兄早有此见,只是未及点透罢了。怎么样,可愿隨玄德公一道,把这王道,一步一脚印,踏成通天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