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坠还在继续。
身体像被抽空了力气,意识却清醒得发疼。耳边那些碎镜的回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潮声,一下一下,敲在脑仁上。
她知道,自己没落地。
也没死。
只是被扔进了一个地方——黑水翻涌,雷云压顶,海面如墨,连风都带着铁锈味。
幽冥海。
掌心剑印突然发烫,血纹从灰烬里爬出来,像活了一样往经脉里钻。她没挣扎,任那股热流冲进识海,脑子猛地一清。
记忆还在。
楚红袖的玉简、百镜中的龙袍影、萧寒那缕没断的寒意……都还在。
但每呼吸一次,就感觉有东西在被抽走。不是力气,是记得的事。她下意识摸了摸心口,那里空了一块,像是谁偷偷撕走了一张纸条。
“梦里那个疯子……说过啥来着?”她咬牙,舌尖一顶,血涌出来,“别信穿龙袍的疯子。”
话一出口,海面晃了。
不是风,是整片海在震。
紧接着,浪头翻起,映出一个人影。
少年跪在礁石上,玄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左眼插着三根黑钉,血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海里,化成一圈圈暗红涟漪。
他手里攥着半块玉佩,龙纹残缺,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
“萧寒?”
她喉咙一紧,差点呛住。
这不是现实里的他,也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一幕。这是……记忆。
别人的记忆。
可偏偏,她看得懂。
就像梦里那些纸条,字迹歪歪扭扭,内容离谱,但她就是能一眼认出来。
海面开始浮字。
随浪翻滚,断断续续。
“以魂为引……”
她往前走了一步,左眼猛地一刺,像是有人拿针往里扎。
“以血为契……”
又一步,膝盖发软,脚底像踩在烧红的铁板上。
“护她轮回百世……”
她咬牙,金火从剑印炸开,顺着经络烧上去,硬是把那股钻心的痛压了下去。
“不问天命。”
十二个字,完整浮现。
她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出声。
脑子里却炸了。
原来他不是偶然出现在她逃亡路上的。
不是碰巧救她,也不是任务失败才被迫同行。
他是……早就选了这条路。
用魂,用血,用命,签了契。
她忽然笑了一下,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所以每次你出现,都是‘履约’?”
海面没回应。
浪头一卷,把字迹冲散了。
可就在这时,水面又起波澜。
一道影子缓缓浮现。
红衣,凤冠,嫁衣如火。
那人背对着她,站在海中央,像是在等谁。
可当那身影缓缓转身时,她呼吸一滞。
脸看不清,唯有一双眼睛,一金一银,火焰在瞳底跳动。
是她。
穿着嫁衣的她。
“荒唐。”她低骂一句,“谁家新娘穿成这样下海拍写真?”
可话没说完,海面突然掀起巨浪。
那嫁衣女子抬手,似要触碰礁石上的少年。
可浪头扑来,瞬间把她吞没。
人影碎了,像玻璃炸裂,碎片沉入海底,再没浮上来。
她站在原地,没伸手,也没动。
她知道,那是不可能实现的画面。
宿命不允许,轮回不答应,连这片海都在阻止。
可她还是听见了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问:如果那天,你没逃出冰棺,如果他没签这契,如果……你们只是普通少年少女,在某个小镇擦肩而过?
会不会,也能有这么一天,穿上喜服,笑着被人牵走?
念头刚起,左眼剧痛。
比刚才更狠,像是魂被撕开一道口子。
她踉跄后退,一屁股坐在湿冷的礁石上,冷汗顺着额角滑下来。
“别想了。”她对自己说,“你现在连活过明天都没谱。”
她抬手抹了把脸,掌心剑印还在发烫,血纹和灰烬咬合得更紧了,像是在催她。
催她往前走。
可她没动。
她想起梦里那个“自己”留的纸条,有一张写着:“北边雪原记得穿秋裤。”
当时她气得把枕头摔了,骂这届宿主脑子有坑。
现在想想,那哪是吐槽?
那是提醒。
是线索。
是另一个“她”在拼命给她递刀。
就像现在,楚红袖用玉简留密文,萧寒用命签契约,梦里的疯子写纸条……所有人都在用尽办法,给她铺一条路。
哪怕她看不见。
哪怕她不信。
“所以啊……”她撑着礁石站起来,腿还在抖,“你们一个个,都比我懂我?”
海面又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