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说出一个名字,林致远的眼神似乎就微微亮起一分,那古井般的平静下,似有暗流涌动。
“还有,”张子麟顿了顿,迎上林致远骤然变得锐利起来的目光,“陛下已下明旨,为江宁林氏阖门七十二口,追赠名衔,于故址建碑旌表,以慰冤魂,以彰天理。所有被淮南帮迫害致死、夺产之家,由官府逐一核查,归还抚恤。”
“七十二口……”林致远喃喃重复,声音细若蚊蚋,随即,他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张子麟,“陛下……旨意里,说的是……七十二口?”
张子麟沉默着,与他对视。牢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的噼啪声。
许久,张子麟极轻、却极肯定地点了一下头:“旨意,说的是七十二口。”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我知道,是七十三口。那第七十三口……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林致远浑身剧烈地一颤!
一直挺直的脊背,在这一刻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骤然佝偻下去。
他猛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抓住自己囚衣的下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上的血管狰狞地凸起。
整个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像是寒风中的落叶。
没有哭声。只有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从他喉咙深处挤压出来,一声,又一声。
他死死咬着牙关,脸颊的肌肉剧烈抽动,泪水却如同决堤的洪水,毫无征兆地奔涌而出,大颗大颗地砸落在肮脏的地面上,洇开深色的水渍。
那不是为自己明日将死而流的泪。
那是为十年前那场大火中每一个亲人模糊的面容而流,为父母临终前可能的惊恐与不甘而流,为年幼妹妹未曾绽放便已凋零的生命而流,也为那个十六岁一夜之间失去一切、被迫在灰烬和仇恨中重生的自己而流。
更是为那道迟来了十年、终于能够光明正大地刻在石碑上,告慰亡魂的“公道”二字而流!
十年冤屈,十年隐忍,十年癫狂,十年地狱般的煎熬。
终于……终于……他猛地松开抓着衣摆的手,身体向前扑倒,以额触地,向着张子麟,向着北方京城的方向,更向着记忆中林家故址的方向,深深地、重重地,磕下头去!
一下,两下,三下……额头撞击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很快,那里便是一片青紫,渗出血丝。
张子麟没有动,也没有拦他。他知道,这不是跪拜,这是一种宣泄,一种祭奠,一种迟到的、泣血的告慰。
他静静地坐着,看着这个曾经最得力的下属、最危险的对手、也是最可悲的受害者,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与过往的一切做最后的诀别。
不知磕了多少下,林致远终于力竭,瘫倒在地,额头抵着地面,肩背剧烈起伏,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张子麟这才起身,走过去,蹲下身,扶住他的肩膀。触手处,是囚衣下单薄而颤抖的骨骼。
“致远……”他低声道,“林家……可以安息了。”
林致远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狼藉,混合着额头的血迹和灰尘,狼狈不堪。
但那双眼睛,在泪光洗涤后,却显出一种奇异的清澈和释然。
他看着张子麟,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张子麟扶着他,慢慢坐回桌边。然后,他端起自己那碗一直未动的酒,双手捧起,递到林致远面前。
“这碗酒,”张子麟的声音平稳而郑重,“第一,敬林家七十二位无辜亡魂,沉冤得雪,魂兮归来。”
林致远颤抖着手,接过酒碗,深深看了一眼碗中晃动的酒液,然后,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如同火烧,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红晕,眼泪流得更凶。
张子麟又斟满一碗,再次双手捧起。
“第二碗,敬你,林致远。敬你十六岁之前的清白家风,敬你十年忍辱负重的隐痛,也敬你……”他顿了顿,声音有些艰涩,“最终未曾泯灭的那一点良知,没有对我出手。”
林致远接过第二碗酒,手依旧在抖,但眼神却坚定起来。
他看着张子麟,哑声道:“也敬大人……明察秋毫,更敬大人……一诺千金。”说完,再次仰头饮尽。
两碗烈酒下肚,林致远的脸上有了些血色,眼神也不再那么空茫。
他主动拿起酒壶,给两个空碗再次斟满。然后,他端起自己那碗,看向张子麟。
“这第三碗,”林致远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清晰了许多,带着一种回光返照般的平静力量,“致远敬大人。一敬大人知我、懂我,却未因私情废公法。二敬大人,在我之后,仍能持心中公义,撬动那铁板一块,真正还我林家、还江南百姓一个公道。三敬……”他停顿了一下,眼中泛起更复杂的光芒,“敬大人,未来之路。这条路,致远走偏了,走绝了。但大人……请一定要走下去。”
他双手捧碗,向着张子麟,微微躬身,然后,将第三碗酒,缓缓洒在地上一半,自己饮尽另一半。
酒水渗入石板缝隙,很快消失不见,只留下深色的痕迹和浓烈的酒气。
三碗酒尽,两人之间那层无形的、由官阶、律法、罪名垒起的高墙,似乎在这一刻,被这辛辣的液体暂时融化了。他们隔着一张歪腿的小木桌,一个坐着小凳,一个席地而坐,像两个久别重逢、即将永诀的旧友。
“跟我说说吧,”林致远放下碗,目光望向那一点通风口透进的微光,“外面……现在是什么样子?柳树屯那个小姑娘,怎么样了?还有……沈家的案子,真的能翻过来吗?”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一丝牵挂,仿佛一个即将远行的人,想听听故乡最后的讯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