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疑云丛生(1 / 2)

回到大理寺的值房,窗外已是夜色深沉。

张子麟没有点灯,独自坐在黑暗中,任由沈千山那慷慨激昂,又带着悲怆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

那番话,情真意切,逻辑自洽,几乎构建了一个被逼反抗的悲情英雄的完美形象。

若换做旁人,或许早已被其感染,将“漕运联盟”视为侠盗,将“鬼船”视作对抗暴政的无奈之举。

但他是张子麟。

多年的刑狱生涯,早已锤炼出他超越常理的冷静与质疑精神。

情感上的触动是一回事,但案件的核心证据与逻辑,又是另一回事。

沈千山的说辞,固然能解释“漕运联盟”存在的动机,甚至能解释他们可能涉足私盐的原因,但将其与那神秘、酷烈、技术精湛的“鬼船”完全划等号,却存在着几个难以忽视的疑点。

他点亮油灯,重新铺开关于所有“鬼船”自焚案的卷宗,目光聚焦于那些冰冷的技术细节和损失评估。

首先,是技术。根据漕运衙门残存的记录和目击者的描述,“鬼船”的自焚并非简单的纵火,而是几乎在瞬间完成,火势猛烈且难以扑救,疑似使用了猛火油混合其他助燃物的特殊配方,并且有一套精巧的触发机制,能在官府船只靠近到一定距离时自动或半自动启动。

这套机制的设计、安装和维护,需要相当专业的工匠知识和严格的保密措施。

沈千山麾下或许有能工巧匠,但能否长期、稳定地掌握并实施如此尖端且危险的技术,而不出任何纰漏?

其次,是成本。

每一次“鬼船”自焚,损失的不仅仅是一船私盐,更是一条经过改造、能够实现“无人”航行和自焚的漕船!改造船只需要成本,购置猛火油等特殊物料需要成本,训练操作人员(如果有人在船上的话)或设置自动机关更需要成本。

沈千山口口声声“让利百姓”,其“联盟”的财力,真能支撑得起如此奢侈的消耗吗?

这更像是一场不计成本的炫技和挑衅,而非一个旨在牟利或求存的民间组织应有的行为。

最后,是模式。“鬼船”行事风格过于酷烈,不留任何活口,也几乎不留下任何与“漕运联盟”直接关联的证据(除了可能与“义丰油坊”那模糊的猛火油线索)。

这与其说是对抗,不如说是……灭迹。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刻意营造一种神秘、恐怖、不可追踪的氛围。

沈千山若真想争取民心,博取同情,有必要做得如此决绝,如此不给自己留任何转圜余地吗?

疑点如同水底的暗礁,在张子麟思绪的河流中纷纷显露。

他意识到,沈千山很可能只说了一部分真相,或者,他本身也沉浸在自己构建的“正义叙事”中,而忽略了(或选择性无视了)某些更深层的东西。

“鬼船”的背后,或许并不只有一个“漕运联盟”。

翌日,李清时带着新的消息匆匆而来。

他的脸色比前几日更加凝重,眼中带着一丝发现重大线索后的兴奋与不安。

“子麟兄,”他顾不上寒暄,压低声音急切地道,“我顺着那高品质私盐的线往下查,果然发现了大问题!”

“慢慢说,查到了什么?”张子麟给他倒了一杯茶。

李清时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快速说道:“我通过几个信得过的商人,设法弄到了近来黑市上流通的几种主要私盐的样品。”他从怀中小心地取出几个小纸包,在案几上摊开,“兄台请看。”

张子麟凝目看去,只见几种盐色泽、颗粒各有不同。

李清时指着一包雪白细腻、颗粒均匀的盐说道:“这一种,是目前黑市上最抢手,也是量最大的。其成色、味道,几乎与官盐仓里出来的上等淮盐别无二致!甚至比一些地方上解的官盐品质还要好!”

他又指向另外几包颜色稍黄、颗粒粗大的盐:“而这些,才是以往私盐的常态,多是沿海小灶私煎,或是盐碱地刮土熬制,杂质多,味道也苦涩。沈千山的‘漕运联盟’即便有能力搞到私盐,多半也是这种货色,或者至多是中等成色。”

“关键线索二”:市面上流通的私盐,有相当一部分品质极高,与官盐无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