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成功了,他扳倒了权势熏天的张松和冯保,至少是让他们离开了南京。
他查清了“鬼船”之谜,恢复了运河的“平静”。
但这胜利,却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和空虚。
张松和冯保并未伤筋动骨,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做他的太监,甚至可能在北京获得更重要的职位。
而沈千山,这个被利用的悲剧角色,却要承担起所有的罪名,付出生命的代价。
真正的罪魁,逍遥法外;被利用者,顶罪受刑;国之盐利,依旧在以各种隐秘的方式下流失……
夜色降临,秦淮河上画舫流光,笙歌再起,仿佛之前的种种诡谲波澜从未发生。
李清时找到独自在值房内对烛沉思的张子麟,默默递过一壶酒。
两人对饮,良久无言。
最终还是李清时打破了沉默:“……至少,运河暂时安宁了,张松和冯保也离开了南京。子麟兄,我们……算是赢了吧?”
张子麟望着跳动的烛火,嘴角泛起一丝极其苦涩的弧度:“赢?”他摇了摇头,饮尽杯中残酒,声音低沉而疲惫,“斩其爪牙,动其皮毛,却难伤其根本。清时,你看到了,即便证据确凿如斯,最终也不过是如此结局。法之不行,自上犯之。当制定和执掌规则的人,自己率先破坏规则时,这规则,便成了束缚君子,纵容小人的工具。”
他想起林致远,想起沈千山,想起那些在张松、冯保贪欲下,间接受害的船工、百姓,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包裹着他。
“我曾以为,持律法之剑,便可扫尽天下不平。如今方知,这剑虽利,却并非无所不断。在这庞大的帝国机器与根深蒂固的权力面前,个人的力量,有时渺小得可怜。”
李清时默然,他能感受到张子麟话语中,那沉重的幻灭感与反思。
然而,张子麟话锋一转,眼中的迷茫渐渐被一种更为坚毅的光芒所取代:“但是,清时,正因为其难,正因为知其不可为而为之,方显坚守之可贵。”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看似歌舞升平,实则暗流永不会止息的金陵夜景。
“我辈能做的,或许无法涤荡所有污浊,无法根除所有顽疾。但于力所能及处,寸土必争;于黑暗笼罩时,持烛而行。让罪恶有所忌惮,让冤屈有处可诉,让这世间,总还有人在为了那看似虚无缥缈的‘公道’而挣扎、而努力。”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经过现实淬炼后,更为深沉、更为坚定的力量。
“张松、冯保虽去,但滋生他们的土壤犹在。‘鬼船’虽匿,但运河之上的利益纠葛永远不会消失。我们的路,还很长。”
李清时看着好友的背影,在那略显单薄的官袍下,似乎能看到一副不愿弯曲的脊梁。
他举起酒杯,郑重道:“无论路有多长,清时愿始终与兄台同行,或有机会仕途共进。”
张子麟回过头,脸上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带着些许释然和决绝的笑容。
他拿起酒壶,将两只空杯再次斟满。
“好!同行!”
酒杯轻碰,发出清脆的响声,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案件了结,帷幕落下。
但大明刑官张子麟的传奇,远未结束。
他在一次次与黑暗的交锋中,不断地磨砺着自己的意志与智慧,逐渐明白,在这浑浊的世道中,坚守正义不仅需要勇气,更需要策略、耐心,以及一份即使明知结局可能无奈,也绝不退缩的执着。
运河的水,依旧东流。
而金陵城的故事,也仍在继续。
只是经此一役,张子麟的眼中,少了几分书生意气,多了几分洞悉世事的沉稳与淡然。
他知道,未来的挑战,只会更加艰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