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迟来的书信(1 / 2)

忠伯被收押的当天傍晚,金陵城飘起了细雨。

雨丝细密如针,无声地浸润着青石板路,将沈宅门楣上的白幡打湿,垂落下来,显得愈发凄凉。

宅院内的哭泣声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死寂般的压抑。

真相的揭露并未带来解脱,反而让这个本就笼罩在死亡阴影下的家,陷入了更深的、难以言说的痛苦漩涡。

张子麟回到大理寺时,已是华灯初上。

他没有直接回值房,而是在廊下站了片刻,任由冰凉的雨丝拂面。

忠伯那张老泪纵横、却又带着扭曲平静的脸,沈万银得知真相时那震惊、茫然、继而爆发的歇斯底里与嚎啕大哭,还有沈夫人那得知凶手竟是伺候了沈家四十余年的老管家时,那种信仰崩塌般的空洞眼神……一幕幕在他眼前晃动。

“忠伯……小人认罪。”

“小人不能让沈家毁在兄弟相残上……老主人的心血不能完啊!”

那嘶哑绝望的声音,如同烙印,灼烧着他的耳膜。

一个仆人,为了履行对旧主的忠诚承诺,为了保全一个他认为即将因内斗而覆灭的家族,不惜以身试法,布下精巧诡计,杀害了他伺候了半辈子的少主人。

这其中的是非对错,情与法的纠葛,让惯见世间百态的张子麟,也感到心头沉甸甸的,如同压了一块浸水的巨石。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湿冷雨意的空气,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情绪强行压下。

身为刑官,他的职责是查明真相,将凶手绳之以法。

至于背后的情由、人性的挣扎,可以唏嘘,可以思考,却不能影响律法的执行。

国法无情,这便是穿上这身官袍必须承担的重担。

他走进值房,点亮油灯。

橘黄的光晕驱散了一室昏暗,也稍稍驱散了他心头的寒意。

案几上堆放着沈万金一案的全部卷宗,等待着他做最后的梳理、定谳。

他需要将忠伯的供词、作案手法的推演、相关人等的证言、以及现场勘查的所有细节,一一整理成文,形成无可辩驳的完整证据链。

这注定是一个需要高度专注的夜晚。

他挽起袖子,磨墨展纸,开始伏案疾书。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值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将自己沉浸在这份需要极致严谨的工作中,试图用理性和逻辑,来平复心中那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凶犯沈忠,于弘治五年三月初七夜,亥时三刻许,以安神汤为由进入事主沈万金书房,伺机制造异响,诱使事主离开书案至门边查看,趁其不备,以书房裁纸刀自后刺入事主心脉,致其当场毙命。随后,凶犯将尸身扶回椅中,伪造伏案姿态,点燃烛台,调整至预先设定之角度,利用房内铜镜反射光影,于门扉窗纸制造事主仍在之假象,意图混淆死亡时间,误导勘查……”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务求准确。

写到忠伯动机时,他顿了顿笔,墨滴在纸上洇开一小点。

最终,他写道:“……凶犯自陈,因感念旧主恩德,忧心沈氏兄弟阋墙将致家业崩毁、血脉断绝,有负旧主临终托付,遂起意杀兄以绝争端,护次子沈万银并保沈氏家业延续。”

写到这里,他仿佛又看到忠伯那绝望而坚定的眼神。一个“忠”字,何以至此?

摇了摇头,他继续书写结案陈词,依据《大明律》拟定刑名。

故意杀人,证据确凿,依律当斩。

这是无可更改的铁律。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更夫敲响三更的梆子声。

张子麟终于搁下笔,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和发僵的手腕。

案上的卷宗已经整理完毕,厚厚一摞,只待明日用印呈报。

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疲惫感如潮水般涌来,不仅仅是身体的劳累,更有心神的消耗。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雨不知何时已停,庭院里湿漉漉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一轮朦胧的弯月在云隙间时隐时现。

值房内,烛火静静燃烧。

对面那张空置的椅子,在光影中投下沉默的轮廓。

就在这时,值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大人,有您的书信,京城来的,刚送到。”是今夜值守的老衙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与平日不同的轻微激动。

京城来的信?张子麟心中一动。

他快步走过去,打开房门。

老衙役恭敬地递上一封厚厚的信函,信封是常见的靛蓝绫边宣纸,封口处用朱红火漆牢牢封缄,火漆上的印记不甚清晰,但信函上的字迹。

张子麟的目光一触到那熟悉的、飘逸中带着劲骨的笔迹,心脏便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跳动。

是李清时的字!

清时写的书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