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接过信,指尖能感受到纸张的挺括和厚度。
向老衙役点头致谢后,他立刻关上门,几乎是有些急切地走回书案前,就着明亮的烛光,小心地拆开了火漆。
信笺展开,洋洋洒洒数页。扑面而来的,便是那再熟悉不过的、带着友人独特气息的笔迹。
“子麟吾友如晤:
见字如面。
自去岁秋日金陵一别,倏忽已近半载。
北地春寒料峭,犹胜江南,然心中常念金陵烟雨,秦淮灯火,更念与兄台挑灯夜话、并肩查案之往日。
不知吾友近来安否?案牍劳形之余,可善自珍摄?
金陵诸事,可还顺遂?
愚弟于此间,一切尚好。
赁居京城西隅小院,虽不及金陵宅院清雅,倒也僻静,堪可读书。
京师繁华,人潮如织,然中心常觉寂寥,盖因故友远在江南,无人可共析经义,同论时政耳。
每每思及此,便更觉往日时光之珍贵……”
读着这开篇的问候,张子麟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连日来积压的疲惫与案件带来的沉郁,似乎都被这熟悉的关切口吻冲淡了些许。
他能想象李清时在京城那小院里,一边抱怨春寒,一边提笔写信的模样。
他继续往下读,信中李清时简单描述了在京的生活,拜访了几位师长故旧,言语间对朝局时事已有不少观察与思考,虽未明言,但那股欲有所为的抱负已跃然纸上。
接着,笔锋一转,谈及了刚刚结束的春闱。
“……今科春闱,已于月前放榜。放榜之日,贡院外人山人海,愚弟挤在人群中,寻觅自家名姓,心中亦是志忑难安。幸而皇天不负,祖宗庇佑,愚弟之名,终列于二甲之中。虽未能跻身一甲,得‘进士及第’之殊荣,然能蒙恩‘赐进士出身’,已属万幸,足慰平生寒窗之苦,亦不负家严殷殷之望,更未负……当日与兄台长亭之约。”
二甲进士!赐进士出身!
张子麟握着信纸的手微微收紧,眼中迸发出由衷的、明亮的光芒。
一股强烈的喜悦和自豪感涌上心头,瞬间冲散了之前所有的阴霾。
清时他做到了!
他真的凭借自己的才华与准备,在天下英才汇聚的春闱中脱颖而出,堂堂正正地迈入了仕途的门槛!
这不仅仅是金榜题名的喜讯,更是对他们共同理想的一种有力回应——清时正在用自己的方式,一步步走向那个能够“里应外合”的位置!
他仿佛能看到李清时在信中写下这些字句时,那压抑不住的飞扬神采。他能感受到字里行间那混合着喜悦、谦逊以及更深沉决心的复杂心绪。
“……而今名籍已录,只待吏部铨选,分发实职。无论将来置于何地,身任何职,愚弟必当日夜惕厉,不忘初衷。犹记当日所言:‘你在朝,我在野;你于内,我于外。共斩奸邪,匡扶社稷’。此志,永不敢忘。”
“京师虽大,然知交零落。得暇之时,常独坐院中,仰望南天,思绪便飞越千山万水,至金陵大理寺值房之内。想吾友此刻,或又埋首于某桩奇案之中,蹙眉深思;或正秉烛疾书,挥毫定谳。望兄台务必保重身体,案虽重,然身乃根本。他日重逢,再把酒言欢,细说别后种种。”
信的末尾,是李清时一贯洒脱的落款,以及一句附言:“随信附上新得之徽墨一锭,湖笔两支,乃京师‘文华阁’所制,虽非极品,聊助兄台案头清兴。望兄笑纳。”
张子麟放下信纸,心中暖流涌动,激荡不已。
他小心地将厚厚的信笺折好,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字迹上,久久不语。
窗外,云破月来,清辉洒入室内,与烛光交融在一起。
挚友高中,前程似锦。
这消息来得如此及时,像一阵清风吹散了笼罩心头的沉郁之气。
他想起两人在长亭的约定,想起李清时那斩钉截铁的誓言,更想起自己这些时日独自面对案件的种种。
清时已经在属于他的道路上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那么自己呢?
张子麟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雨后清新的凉意拂面而来,远处金陵城的轮廓在月色中隐隐绰绰。
他的目光变得愈发清澈坚定。
是的,情与法的纠葛令人唏嘘,人性的复杂让人沉重,独行的道路偶尔也会感到孤独。
但这就是他选择的道路,是他身穿这身官袍必须直面的世界。
清时用他的方式去追寻光明,而他,则要坚守在这司法一线,用手中的律尺,心中的明镜,去厘清每一桩罪恶,守护最基本的公道。
他转身回到案前,将李清时的信郑重地收好。
然后,他摊开了下一份等待处理的公文,神情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沉静与锐利。
烛光下,他的侧影挺拔而坚定。
这条刑官之路,他将继续走下去。
而他知道,无论相隔多远,他与清时,都将在各自选择的战场上,为了同一个清明世道的理想,并肩前行。
这,便是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