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直视张子麟,语气变得认真:“不如回到金陵,回到你身边。这里,有我熟悉的官场脉络,有你这样志同道合的挚友,更有无数可以真正做事、施展抱负的机会。京中虽好,但水太深,我一个新科进士,根基浅薄,想要有所作为,难如登天。而南京大理寺,经过你这些年的经营,风气尚正,又有陈寺丞这等明白上司,正是用武之地。”
“所以你就……”张子麟隐约猜到了什么。
“所以我就走了些门路,费了些周折。”李清时坦然承认,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家父在南京故旧不少,座师中也有人能说得上话。正好南京大理寺评事一职出缺,我便请托各方,陈明心迹,无非是仰慕南京大理寺清明之风,愿在此地历练云云。或许是考绩尚可,又或许是各方使力,总之,吏部铨选时,便将我派来了此处。”
他拍了拍身上的青色官袍,“昨日抵京,今早到吏部办了手续,领了告身印信,这便来衙门报到了。怎么,张寺副,往后还请多多指教?”
他最后一句话又带上了戏谑,但眼中的郑重与期待却是实实在在的。
张子麟听着,心中暖流涌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清时放弃了留在京师、或外放实缺县令的机会,选择了调来南京大理寺,继续做一个品级不高的评事。
这其中固然有现实的考量,但那份“回到你身边”、“并肩作战”的心意,他如何不懂?
“指教什么!”张子麟重重一拳捶在李清时肩头,眼眶却有些发热,“你能回来,我……我不知有多高兴!”这句话发自肺腑。
过去近半年独自面对案牍与迷雾的日子,让他更加深切地体会到,有这样一个可以完全信任、默契无间、又能弥补自己短板的挚友同僚在身边,是何等珍贵与幸运。
李清时也收起了玩笑,正色道:“子麟,我说过,你于内,我于外。如今我既入此门,便是大理寺的人,是你的同僚臂助。往后查案断狱,冲锋陷阵,我李清时必与你同进退!”
四目相对,过往种种并肩经历、长亭约定、书信往来所积累的信任与情谊,在此刻尽数化为无需多言的坚定。
袍泽之谊,莫过于此。
就在二人心潮澎湃,准备细叙别后种种之时,值房的门再次被急促敲响。
“大人!急报!”一名衙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紧张。
张子麟与李清时对视一眼,迅速收敛了情绪。“进来。”
衙役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份盖有加急火漆印信的公文,躬身呈上:“大人,苏州府八百里加急呈文,附有刑部转来的上谕,事关苏州织造局进贡云锦以次充好,龙颜震怒,责令我南京大理寺即刻选派干员,前往苏州严查!寺丞大人点名让你。”
苏州织造局?
进贡云锦以次充好?
张子麟心中一凛,接过公文,迅速拆开火漆。
李清时也立刻凑了过来,神色凝重。
二人目光扫过公文上的文字,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原来,今年春季,苏州织造局循例进贡了一批顶级云锦入京,其中数匹指定用于宫中重大典仪的龙纹、凤纹云锦,在接收查验时,被司礼监和户部官员发现色泽不正,质地稀疏,与往年贡品品质相去甚远,更有甚者,经初步测试,其色牢度极差,竟有脱色之虞。
此事上报后,皇帝震怒,认为此非寻常疏失,恐有欺君舞弊之嫌,严令南京刑部、大理寺会同彻查,务必揪出元凶,追回损失,以儆效尤。贡品造假,欺君之罪!
这案子,从一开始就透着非同寻常的棘手与危险。
张子麟放下公文,抬眼看向刚刚重逢的李清时。
李清时也正看着他,眼中没有畏惧,反而燃起了一簇跃跃欲试的火苗。
“看来,”张子麟深吸一口气,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静,却带着一种久违的、与挚友并肩而战前的锐气,“清时,你回来得正是时候。我们恐怕,马上就要动身去苏州了。”
李清时微微一笑,整了整身上的青色官袍,拱手道:“下官李清时,谨遵寺副大人差遣。这第一桩案子,看来就是块硬骨头。正好,试试你我分别这半年,各自长了哪些本事,合在一起,又能迸出怎样的火花。”
久别重逢的喜悦尚未消散,一桩关乎皇家体面、牵扯江南财赋重地的惊天大案,已如夏日骤雨般,不容分说地降临。而这一对挚友同僚的新征程,也在这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的契机下,轰然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