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再次洒满苏州城,运河上的薄雾尚未散尽。
一夜实验得出的结论,让张子麟与李清时心中笃定,却也感到压力倍增。
技术层面的破解只是第一步,要将这桩涉及贡品、欺君罔上的大案坐实,将隐藏在织造局深处的蛀虫揪出,需要的不仅是推断,更是铁证。
在僻静小院的厢房中,二人对着昨夜实验留下的丝线样本和记录,制定了下一步的行动方略。
“苏瑾是关键。”张子麟指尖轻点记录上“女官苏瑾”几个字,“所有染料调配、工艺监督、最终检验,账面上都指向她。她既是技术权威,又是检验官,若她要动手脚,最为便利。我们之前的实验,证明了劣质配方确实存在且有效,现在需要证明,这个配方在织造局内被实际使用过,而且,是由她主导使用的。”
李清时点头,接口道:“我负责外围。苏瑾一介女官,即便深受曹长顺信任,权势也有限。如此大规模的造假,涉及巨额差价,这些钱流向何处?她是否有同伙?背后是否还有更高层的人物指使或分润?这些都需要查。还有,她本人的背景、社会关系、近期有无异常……或许能发现蛛丝马迹。”
分工明确,双线并进。
张子麟负责“破技”,从内部技术层面攻坚;李清时负责“挖根”,从外部关系与资金层面深掘。
早膳过后,张子麟换上官袍,再次前往织造局。
这一次,他的目标清晰而直接——要求与女官苏瑾当面问话,并查看其工作场所及记录。
曹长顺闻讯,依旧亲自接待,笑容可掬,但听闻张子麟要见苏瑾,眼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苏女官啊……她近日身体微恙,正在后院休养,怕是……”
“曹公公,”张子麟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此案关乎贡品,陛下震怒,限期严查。苏女官负责核心染色工艺与最终检验,于情于理,本官都必须当面询问。若她身体确有不适,本官可前往探望,问几句话便走,绝不打扰她休养。”
话说到这个份上,曹长顺无法再推脱,只得吩咐身边小太监:“去请苏女官到偏厅,就说大理寺张大人有话要问,让她……仔细回话。”
等待的间隙,张子麟在偏厅中慢慢踱步。
这间偏厅布置得颇为雅致,墙上挂着几幅工笔花鸟,多与蚕桑有关,窗边小几上还摆着一盆修剪得宜的兰草,显出主人品味。
他注意到,墙角书架上有几本翻旧了的书籍,走近一看,是《蚕书》、《天工要术·乃服篇》的手抄本,还有几本关于染料配方的杂记,书页间夹着不少标注的纸条,字迹娟秀而有力。
看来,这位苏女官,确是个醉心技艺之人。
约莫一盏茶功夫,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一名女子在钱管事的陪同下,款步走入偏厅。
女子年约三十许,穿着织造局女官的浅青色宫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仅插一支素银簪子。
她身形清瘦,面容算不上绝色,但五官端正,肤色白皙,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沉静如水,目光锐利,带着一种常年与丝线染料打交道者特有的专注与清明。
她的举止从容不迫,见到张子麟,依礼福身:“奴婢苏瑾,见过张大人。”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
“苏女官不必多礼,请坐。”张子麟示意她坐在对面,自己也落座。钱管事则垂手侍立在一旁。
张子麟没有立刻切入正题,而是指了指墙角的书架:“苏女官看来精于织染之道,那些书,想必时常翻阅。”
苏瑾微微抬眼,目光扫过书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随即恢复平静:“大人过誉。奴婢既司此职,自当尽心学习,不敢懈怠。”
“嗯。”张子麟点点头,话锋一转,“此次进贡的云锦出现问题,陛下十分不悦。本官查阅账目流程,见染色与检验皆由女官负责,不知女官对此有何见解?”
苏瑾神色不变,缓缓道:“回大人,奴婢自接到差事,一切皆按规程办理。所用丝线、染料,皆经采办核实,入库查验。染色之时,奴婢亲自监督配色、火候、时辰,未有疏漏。织成之后,亦逐匹查验纹样、密度、色泽,确认无误方加盖印信。”
她的回答与之前钱管事、工头们的说法几乎一致,将责任推向“原料”或“天时”。
“本官查验过那批退回的云锦,”张子麟目光直视苏瑾,“其色牢度极差,经水即褪。以女官之经验,何种情况会导致如此?”
苏瑾沉吟片刻,道:“丝帛失色,原因众多。或染料品质不佳,或染液配比不当,或媒染不足,或后处理有误,亦可能……是丝质本身有异,难以持色。今年丝源稍韧,或与此有关。”
她回答得依旧滴水不漏,且巧妙地将“染料品质不佳”混在一堆可能原因中,轻描淡写。
张子麟不再绕弯子,单刀直入:“本官听闻,织造局近期曾大量购入茜草红染料,而账目上记录为苏木红。女官可知此事?”
此言一出,侍立在一旁的钱管事脸色微变。
苏瑾的瞳孔也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但她很快垂下眼帘,语气依旧平稳:“采购之事,非奴婢职责。奴婢只知领用何料,便用何料染制。账目如何记录,奴婢无权过问。”
好一个“无权过问”!直接将采购环节的责任撇开,又将使用环节与账目记录切割。
回答堪称巧妙。
张子麟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哦?那女官领用染料时,可曾查验?苏木红与茜草红,色泽气味迥异,以女官之能,会分辨不出?”
苏瑾抬起头,迎上张子麟的目光,那双沉静的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嘲弄,又或许是无奈。“大人明鉴。染料入库,皆由库吏掌管,分发时已是配好之染液或粉末。
奴婢领取时,只核对手续、数量,至于其究竟为苏木红抑或茜草红所配……若有人存心以次充好,在分发前便已做好手脚,奴婢纵有疑心,无凭无据,又岂敢妄加揣测,耽误贡期?”她将责任又推给了库管和可能的“存心舞弊者”,将自己置于一个被蒙蔽的“执行者”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