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离京前,父亲曾私下感叹,如今朝中,勋贵、文官、内廷,彼此倾轧,各有山头。
徐国公府虽无实职,但姻亲故旧遍布朝野,尤其在南京留守系统和漕运、织造等衙门,影响力不容小觑。
若他们真利用这些渠道,暗中经营如此违禁勾当,其能量和野心,可想而知。
自己与子麟,不过是两个品级不高的官员,真的能扳动这样的大树吗?
就算找到证据,又能顺利上达天听吗?
朝中会不会有人替徐国公遮掩?
甚至反咬一口?
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但他随即想到张子麟那双沉静坚定的眼睛,想到两人在南京重逢时的击掌相庆,想到他们立志要廓清奸邪的初心。
这寒意又渐渐被胸中一股不屈的热气压下。
事已至此,岂能畏难而退?若人人皆明哲保身,这天下公义,又有谁来伸张?
他拿出藏在贴身处的密信,又提笔蘸墨,在信纸背面空白处,匆匆补充了鲁三探查到的情况,特别标明了“藕花溇田庄疑似储存、转运违禁军资,戒备森严,有军用警械”等关键信息。
他将信重新封好,决定连夜通过家族商号的秘密信道发出。
做完这些,他结算茶钱,走出茶寮。
天色已完全黑透,山风带着太湖水汽吹来,颇有凉意。
寒山寺的灯火在远处闪烁,钟声已歇,四野寂静。
他沿着来路往回走,心中盘算着下一步。
苏瑾这条线,子麟在盯。
田庄和商号这条线,自己已有所获。
接下来,或许该从织造局内部入手,看能否找到那笔三千两“丙字七号货资”的具体去向,或者,曹长顺、钱管事与徐国公府直接联系的证据。
正思忖间,他忽然停住脚步。
身后似乎……太安静了。
从茶寮出来时,依稀还有零星归家的农人、香客的脚步声。
此刻,身后长长的山道上,竟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的犬吠。
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同冰冷的蛛丝,悄然爬上后颈。
他不动声色,脚步未停,右手却缓缓缩入袖中,握住了藏在袖袋里的一把精钢短刺。
这是离家时父亲让他随身携带的防身之物,他一直未曾用过。
前方道旁有一片杂树林,黑黢黢的。
按照来时的记忆,穿过这片林子,再走一里多地,就能上官道,届时就好些。
他加快脚步,走入林中。
月光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地上光影斑驳,更添幽暗。
林中安静得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
忽然,左前方一棵树后,传来极轻微的“咔嚓”声,像是枯枝被踩断。
李清时浑身肌肉瞬间绷紧,脚步猛地一顿,侧身向右边一块山石靠去。
几乎就在他移动的同时,“嗤!嗤!”两道锐器破空之声,从左右两侧同时袭来!
一道直奔他原先脖颈的位置,一道射向他准备躲避的方位!
暗器!而且不止一人!
李清时汗毛倒竖,求生本能让他不顾形象地向地上一扑一滚。
“夺!夺!”两声闷响,两枚乌黑的菱形镖深深钉入他方才靠着的山石和旁边的树干上,镖尾微微颤动,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淬了毒!
他来不及后怕,滚动中已瞥见两侧树后各闪出一道黑影,迅捷如豹,手持短刃,向他扑来!
动作干脆利落,配合默契,绝非寻常地痞流氓!
中伏了!对方果然已经有察觉,而且下了死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