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李清时溜达过来,见他还在伏案,敲了敲敞开的门:“歇会儿吧,眼睛都要看坏了。”
张子麟抬起头,揉了揉眉心:“这就好。”
“你看这个。”李清时递过来一份邸报,指着其中一条,“京师传来的,徐国公案还在深挖,已经牵出两个侍郎、一个都督佥事。陛下震怒,下旨彻查。”
张子麟接过来细看。
邸报用语谨慎,但字里行间透出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他放下邸报,看向窗外。秋阳西斜,将庭中那株老银杏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才刚开始。”他轻声道。
李清时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声音压低:“子麟,你留在南京,未必是坏事。京师现在就是个大漩涡,徐国公案牵扯太广,谁卷进去都难全身而退。咱们在南京,天高皇帝远,反而能做点实事。”
“我也是这么想。”张子麟将批阅好的案卷合上,盖上印鉴,“既然留下,就得对得起这寺正之职。江南刑名积案,这些年我也看了不少,正好趁此机会,梳理一番。”
“这才是张子麟!”李清时拍案笑道,“不过你也别太拼,该喝酒喝酒,该赏月赏月。人生在世,总不能全是案牍劳形。”
张子麟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知道清时是担心他心中郁结,故意说些轻松话。
但其实,他真的没有多少失落。官场浮沉,本就寻常。重要的是,手中的事能不能做好,心中的道能不能守住。
如此,足矣。
傍晚散衙,两人一同走出大理寺。
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高一矮,并肩而行。
路过秦淮河畔,画舫笙歌已起,灯火渐次点亮,映得河面流光溢彩。
“真不去喝一杯?”李清时挑眉。
“今日不了。”张子麟摇头,“云裳还在家等着,行李也要重新收拾。”
“那改日!”李清时也不强求,挥挥手,自往自家方向去了。
张子麟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
街边店铺都已点灯,饭馆里飘出饭菜香气,孩童在巷口追逐嬉戏,妇人们聚在井边闲话家常。
这是最寻常的市井烟火,却也是最真实的人间。
他忽然想起七年前初到南京时,也是这样一个秋日。
那时的他,还是个满腔热血却不知深浅的年轻刑官,满心想着要在这留都做出一番事业。
七年过去,热血未冷,却多了几分沉稳,几分通透。
回到家中,谷云裳已备好晚饭。
长安和宁儿围在桌边,见他回来,都扑上来叫“爹爹”。
谷云裳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汤,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回来了?洗手吃饭吧。”
烛光温暖,饭菜可口,妻儿在侧。
这一刻,什么京师刑部,什么寺正寺副,都显得遥远而不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