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晚饭,张子麟照例去书房。
烛台刚点亮,二叔张福便捧着一封信进来:“麟儿,京里来的信,驿站刚送到。”
信封上是熟悉的字迹,苍劲有力,正是座师王清的手笔。
张子麟心中一凛,接过信,让二叔退下。
他没有立即拆开,而是将信放在书案上,凝视良久。
窗外夜色渐浓,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一下,两下,在雨后的寂静中格外清晰。
终于,他拿起裁纸刀,小心地拆开火漆封缄。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厚实挺括,展开时发出轻微的脆响。
王清的字迹依旧遒劲,但墨色不如往日饱满,有些笔画略显枯涩,似是心力交瘁之态。
“子麟吾徒见字如晤:”
开篇是惯常的问候,问及他在南京起居,问及谷云裳与两个孩子,问及公务是否顺遂。字里行间透着长辈的关怀,让张子麟心头微暖。
但接下来的内容,却让他的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前闻吏部调任之事生变,汝必心中困惑。今特书此信,以明就里。”
“刑部云南司主事一职,原定人选确系吾徒。然奏报至内阁,廷议时多有异议。有言汝年轻资浅,骤升京官恐难服众;有言江南丝绸案虽功在社稷,然行事过于刚猛,宜在地方多加历练;更有言……”
信在这里顿了顿,墨迹略重,似有迟疑,但终究还是写了下去:“更有言,徐国公一系虽已伏法,然其旧部门生遍布朝野,若汝即刻进京,恐激生变故,于朝局稳定无益。”
张子麟读到此处,手指微微一紧,信纸边缘起了细微的褶皱。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此皆表面说辞。实则,此番变动乃多方角力之果。皇权欲用新锐,内阁需平衡各方,六部各有盘算,清流亦有异议。汝在江南丝绸案中锋芒毕露,既得圣心,亦招人忌。有人欲用汝为刀,有人恐汝为患,有人则纯粹不愿见寒门子弟晋升太速。”
“故以‘延迟致仕’为由,暂阻汝进京之路。此非针对汝一人,实乃朝堂博弈之常事。吾徒切勿因此失落气馁,更不可妄自菲薄。”
烛火跳动了一下,张子麟的影子在墙上微微晃动。
他闭上眼,片刻后再睁开,目光已恢复清明。
信的后半段,王清的语气缓和许多,谆谆教诲如面授:“汝在南京已历七载,两度三年考绩皆优,此实为难得。今既留任,当沉心静气,做好本职。大理寺复核刑名,关系百姓生死,社稷安稳,绝非小事。汝当以此为基,继续精进业务,积累资历。”
“九载考满,三考皆优者,按制当擢升。届时,任谁也无理由阻拦。故眼下这最后三年,尤为关键。务必兢兢业业,一丝不苟。待九年期满,资历完备,功绩昭然,进京任职,或是外放,主政一方,自是水到渠成。”
“官场之道,有时需顺势而为。既然进京之路暂阻,不如安心在南京深耕。江南乃财赋重地,刑名积案众多,正是历练之所。待他日进京,这些经验皆是无价之宝。”
“吾徒聪慧,当明白为师之意。切记:不争一时之长短,但求长远之根基。守得云开,方见月明。”
信的末尾,王清又叮嘱了几句身体起居,要他劳逸结合,善自珍重。最后落款是“师清字”,日期是半月前。
张子麟将信仔细读了三遍,然后轻轻放下。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窗外,夜色如墨,几颗星子在云隙间隐约可见。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雨后清凉的空气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湿润气息。
院中那株金桂在夜色中静立,枝叶间挂着未干的水珠,偶尔滴落,发出细微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