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麟不急于问案,先温言安慰几句,待吴静安情绪稍定,方道:“吴先生与顾山长相知多年,于书院内外事务、山长为人处事,想必了然于胸。本官冒昧,敢问山长近日,可曾与什么人有过龃龉?或是书院内部,可有让山长烦心之事?”
吴静安长叹一声:“张大人,不瞒您说,山长为人,外方内刚,于学问一道,眼里揉不得沙子。若说龃龉……这些年来,与山长持论不合者,岂在少数?远的不说,就这南京城里,倡言“明心见性”,“心即是理”,的几位,便与山长屡有笔墨争锋,甚至公开辩难。山长每斥其为‘空疏妄诞,惑乱人心’。若论烦心……”他犹豫了一下。
“先生但说无妨,本官自有分寸。”张子麟道。
“便是书院内部,”吴静安压低了声音,“也非铁板一块。山长治学严谨,待弟子极严,尤其近年,对弟子品行学问,要求近乎苛责。有些年轻弟子,心思活络,私下里对山长那套‘存天理、灭人欲’的严苛教诲,未必全然心服,甚至有人偷偷阅读被山长斥为异端的书稿。山长似有察觉,近来数次在斋课中厉色训诫,尤以对……对景睿那孩子,要求最严,期许最深,故而责之愈切。”
“陈景睿?”张子麟目光微动,“山长如何责之?”
“具体课业,老夫不便置喙。只知月前一次考校,景睿答问虽佳,但山长指其‘义理未纯,有逐末之嫌’,当众训斥了小半个时辰,令其反复修改文章,直至深夜。景睿那孩子,向来心高气傲,又是首席,那日后,沉默了许多。”吴静安摇头叹息,“山长也是望其成才,心切所致。”
张子麟若有所思:“除了学业苛责,可还有其他事端?譬如,山长可曾与人有过财物纠纷?或是对哪位弟子的私德有所不满?”
吴静安断然摇头:“山长清廉自守,家无余财,何来财物纠纷?至于弟子私德……山长最重品行,若有察觉,必严惩不贷。近年来,似乎……并未听闻有弟子行止有大亏之处。”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山长晚年,愈发看重‘诚’字。常言‘不诚无物’,对弟子言行是否表里如一,尤为关注。或许……是察觉到某些弟子有阳奉阴违之态?”
又问了些书院日常管理、人员往来细节,张子麟方让满面疲惫的吴静安回去休息。
随后,张子麟又依次唤来今日在陈景睿研磨时离得最近的几位弟子,分开询问。
问题集中在几个细节:陈景睿研磨动作是否与往日无异?
研磨前后可曾离开或触碰其他物品?
当时山长神情如何?
有无特别关注某处?
几名弟子的回答大同小异:陈景睿研磨如常,专注平静;其间并未离开讲案区域;山长起初闭目养神,后睁眼扫视台下,目光……
似乎确实在弟子席中掠过,但具体看谁,因角度光线,看不真切。
至于研磨工具,是书院公用的一套银制研具,每次使用前,惯例由负责杂务的斋夫擦拭,今日亦是如此。
问询结束,已近子时。
张子麟独坐灯下,将所得信息在脑中反复梳理。
顾秉文严于律己,苛于责人,尤其对寄予厚望的陈景睿要求更严。
学术上有对立者。
书院内部弟子对严苛教化或有微词。
毒发与醒石烟气直接相关,而醒石取用流程看似严密,但若有人预先在某个环节做下手脚……
他推开轩窗,夜风携着深秋寒意扑面而来。
书院各处灯火渐次熄灭,唯余几处关键位置的灯笼在风中摇曳,映照着衙役肃立的身影。
圣贤书声犹在耳,讲经高台血未寒。
这看似澄明的学术圣地之下,究竟涌动着怎样的暗流?
是外部的学派仇恨?
是内部的不满积怨?
还是两者交织,酿成了这杯毒酒?
张子麟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本名册上“陈景睿”的名字旁。
这位完美的首席弟子,在师长近乎严酷的责求下,心中当真毫无波澜吗?
山长那目光的停留,他手指那瞬间的蜷缩,又意味着什么?
迷雾重重,但张子麟知道,破案的关键,往往就隐藏在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微裂痕之中。
他吹熄油灯和衣躺在临时铺设的窄榻上。
明日,还有更艰难的调查。
窗外,山涧流水声一夜未歇,仿佛在为这突如其来的死亡,奏着无尽哀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