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学术迷雾(上)(1 / 2)

弘治五年九月十九,酉时三刻。

崇正书院的灯火比往日提前点亮了许多,却不是为挑灯夜读,而是映照着往来衙役肃穆的面孔和学子们惶惑的神情。明伦堂前的月台已拉起麻绳,禁止随意靠近。

顾秉文的遗体已被移往临时设置的灵堂,但那方青石地面上泼洒的香灰、倾倒的案几,依旧以惊心动魄的姿态,诉说着一个时辰前发生的惨剧。

张子麟没有离开书院,而是借用了书院西北角一处僻静的“观澜轩”作为临时问询之所。

此轩临着一条山涧,窗外水声潺潺,本该是个静心读书的好去处,此刻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轩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张子麟坐在简朴的木案后,面前摊开着一本刚送来的名册,上面是今日在场所有弟子及宾客的初步登记。

李清时坐在侧首,手里也有一份,正凝神看着。

“子麟,”李清时放下名册,揉了揉眉心,“粗略看来,今日在场者共二百四十七人,书院在册弟子一百零八,其余皆为慕名而来的士绅、游学学子,以及几位致仕乡宦。人员芜杂,但若说有机会接近醒石并做手脚的……”他指了指名册上几个名字,“除了陈景睿和顾安,便只有书院中分管杂务的两位斋夫,以及……山长本人。”

张子麟的目光在“陈景睿”三字上停留片刻,又移开。“现场初勘,香炉、醒石匣、研具皆无外力破坏痕迹。若毒非山长自为,则必在取用流程中渗入。

陈景睿研磨时有多人目睹,若他当众投毒,风险极大。

顾安年老体衰,且对山长忠心耿耿,动机难寻。

那两位斋夫,可有细查?”

“已问过。”李清时道,“一人负责讲堂洒扫,辰时之后便未再进入明伦堂区域;另一人专司茶水,只在讲学前后于月台侧角准备热水,未曾靠近讲案。二人皆有人证。”

“如此,表面看,竟似一个无解的困局。”张子麟声音平静,并无焦躁,“但毒发身亡是事实,毒物必有来路。或许是我们的思路有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中蜿蜒的山涧轮廓。“清时,你白日听讲,可曾察觉山长今日讲学,与往常可有不同?情绪、言辞、乃至对待弟子的态度?”

李清时仔细回忆:“讲学内容仍是《春秋》大义,激昂慷慨,与传闻中无异。对待弟子……”他顿了顿,“倒是有一处细微处。山长讲到‘礼’为天下大防时,目光似在弟子席中某处停留了一瞬,但很快移开,我当时并未在意。现在想来……似乎是在陈景睿那个方向?”

张子麟转身:“陈景睿当时反应如何?”

“面色如常,专注聆听。”李清时想了想,“但山长目光移开后,他放在膝上的手,手指似乎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很细微的动作。”

两人沉默片刻。

油灯噼啪一声,爆了个灯花。

“先抛开具体手法,”张子麟走回案后,“动机更为紧要。顾秉文名满天下,德高望重,谁能恨他入骨,不惜在如此场合行此险着?仇杀?情杀?财杀?似乎皆不类其为人。那么,最可能的是……”他看向李清时。

李清时会意,缓缓吐出四个字:“道不同者。”

“不错。”张子麟点头,“顾秉文是程朱理学正统,卫道甚严,对异端学说抨击不遗余力。其执掌崇正书院,更以‘辟邪说、正人心’为己任。江南文风鼎盛,学派林立,岂能没有异见者?学术之争,有时酷烈,尤甚于刀兵。”

“你的意思是,嫌疑可能来自书院之外?甚至其他学派?”李清时思索道,“这倒说得通。但外人如何能将毒下得如此精准?除非……书院之内,有内应?”

“或有内应,或利用了山长某种不为人知的习惯规律。”张子麟道,“今日天色已晚,诸多不便。明日起,你我分头行事。我留在书院,细查内部人际关系、山长近日言行、以及醒石保管使用的所有细节。你则持大理寺文书,走访南京城内与顾秉文学术见解相左的名士,尤其是……”

他翻开名册最后一页,上面是几位今日到场、身份特殊的宾客,“这位,国子监博士周子谅,他今日与你同座,可先从他入手,探听风声。还有,我记得南京讲‘心学’(并非王阳明首创,在他们前面有陆九渊、陈献章、湛若水、王阳明只是发扬光大者)的几位先生,与顾山长颇多龃龉。”

李清时郑重点头:“明白。学术圈内消息传递极快,此刻恐怕已满城风雨。我以士林后进、新科进士身份拜访请教,或能听到些私下议论。”

“务必谨慎,莫打草惊蛇。”张子麟叮嘱,“此案牵涉士林体面,敏感非常。若真是学派倾轧所致,背后水深,非比寻常。”

两人又商议了些细节,李清时便起身离去,他需连夜安排明日走访事宜,并调阅近年来南京学界有关争议的案卷记录。

张子麟独自留在观澜轩。

他并未急着休息,而是唤来一名老成衙役,低声吩咐几句。

不多时,衙役引着一位年约五旬、面貌儒雅、眼圈红肿的夫子进来。

此人是书院副讲,姓吴,名静安,是顾秉文多年的副手,主管书院日常教务。

“吴先生,深夜打扰,实非得已,还请见谅。”张子麟起身拱手。

吴静安连忙还礼,声音沙哑:“张大人为山长惨死之事奔波劳碌,老夫感激不尽,何谈打扰。只是……唉,书院遭此大难,人心惶惶,老夫亦心如刀绞。”

两人落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