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仔细察看木架上的备用研具,又让孙斋夫点亮蜡烛,仔细检查那套昨日使用、现已作为证物被封存的研具原来存放的位置。
架子上积着薄灰,看不出明显异常。
“昨日你擦拭时,可曾注意到银匙、研杵上有何异样?比如……颜色不均、有细微粉末粘附?”
孙斋夫努力回忆,最终还是摇头:“学生擦拭得很仔细,都是用柔软细布,蘸着清水,一件件擦过,当时并未见有什么异样。银器本就亮堂,有些许灰尘也看得分明。”
问不出更多,张子麟让孙斋夫退下,自己留在器具房内,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寸空间。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陶罐上。
罐口盖着木盖。
“那是何物?”
跟随的书吏忙答道:“大人,那是书院有时需焚烧一些废旧书稿、杂物用的火盆残灰,偶尔也用来处理些霉变的药材、香草之类。斋夫定期清理。”
药材?香草?张子麟心中一动:“打开看看。”
书吏上前掀开木盖。陶罐内是半罐灰白色的灰烬,似是草木灰,并无特异气味。
“近期可曾焚烧过什么特别之物?”
书吏询问了门外候着的孙斋夫,回来禀道:“孙斋夫说,约莫五六日前,陈首席拿来一小包受潮霉变的旧香草,说是书斋里清理出来的,让他烧掉。他就在后院墙角烧了,灰烬扫入了此罐。”
“受潮霉变的旧香草?”张子麟追问,“何种香草?陈景睿亲自拿来?”
“孙斋夫说,用油纸包着,他也没细看,陈首席说是寻常驱虫的艾草之类,霉变了,怕生虫,让烧掉。他闻着确实有股霉味和淡淡的草药气,就照办了。”
艾草?钩吻?张子麟的神经骤然绷紧。钩吻也是草本植物,若混杂在所谓“霉变艾草”中,常人未必能分辨!焚烧处理,是最彻底的毁灭证据的方式!
“立刻将这罐灰烬全部封存,带回衙门,请孔太医检验!”张子麟沉声下令,“还有,带孙斋夫回去,详细询问那包‘霉变香草’的外观、气味、重量,陈景睿交给他时的具体言行!”
“是!”
走出器具房,秋阳西斜,在书院的白墙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张子麟感到自己正在逼近真相。
如果罐中灰烬验出钩吻成分,那么陈景睿销毁证据的嫌疑将急剧上升。
但他如何将毒粉涂上银匙的问题,依然没有完美解答。
他信步走向明伦堂。
月台空寂,讲案已撤,唯有麻绳圈出的区域和地面依稀可辨的香灰泼洒痕迹,提醒着昨日的惨剧。
他站在顾秉文昨日所坐的位置,面向空荡荡的蒲团区域,想象着当时的情景。
山长激昂陈词,台下弟子凝神聆听。
陈景睿侍立一旁,神态恭谨。研磨,舀取,倾倒,点燃……每一个动作都自然流畅,无可指摘。
但毒,就在这无可指摘中,悄然释放。
张子麟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月台青石地板的缝隙间。
忽然,他注意到,在讲案原先放置位置的前方,一块青石的接缝处,似乎有一小点暗红色的痕迹,非常细微,像是……朱砂?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
那确实是一点朱砂色的粉末,嵌在石缝里。
朱砂在书院中常见,用于批注、印鉴,本不足为奇。但出现在这个位置……
他唤来书吏,用银针小心剔出那点朱砂粉,用纸包好。
然后,他目光扫视周围,又在不远处发现了两三点类似的痕迹,分布并无规律。
“昨日讲案上,可有朱砂?”他问书吏。
书吏查阅现场物品清单:“回大人,讲案上文具有笔墨纸砚,并无朱砂。”
那这朱砂从何而来?
是之前遗留的?
还是……
一个模糊的猜想开始形成。
张子麟站直身体,望向西边天空。
落日余晖将云层染成金红,仿佛昨日倾洒的鲜血。
或许,下毒的手法,远比他之前想象的更为精巧、更为大胆。
它不仅利用了时间差,更可能利用了视觉的盲点、习惯的惯性,甚至……某种“表演”。
他需要再见一次陈景睿。
不是审问,而是观察,在最细微处,寻找那只“时间魔术师”可能露出的马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