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初刻,大理寺狱,特别设置的问询室。
这里比寻常牢房干净明亮许多,有一桌两椅,桌上甚至备有茶水。
张子麟特意吩咐,将陈景睿从暂时看管的普通房舍带来此处,而非阴森的审讯室。
他想在相对缓和的环境下,进行一场关键的对话。
陈景睿被衙役带入时,换了一身干净的襕衫,头发也梳理过,但面容的憔悴和眼中的血丝无法掩饰。
他依旧保持着仪态,向张子麟行礼,然后默默坐下,双手平放在膝上,指节却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陈公子,今日请你来,并非正式审问,只是有些细节,想再与你核实一番。”张子麟语气平和,亲自为他倒了一杯茶。
“大人请问,学生定然如实以告。”陈景睿的声音有些干涩。
“好。”张子麟点点头,仿佛闲谈般开口,“听闻顾山长治学,最重‘诚’字。他曾言‘不诚无物’,对弟子言行是否表里如一,尤为关注。陈公子作为首席,对此应有最深体会吧?”
陈景睿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山长教诲,字字珠玑。学生……时刻铭记于心,不敢或忘。”
“时刻铭记……”张子麟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那么,若是一时行差踏错,或有不得已的隐瞒,依山长性情,当如何处置?”
陈景睿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迅速被他强压下去:“山长……山长待人虽严,但心存仁厚。若弟子真心悔改,山长……或会给予改过之机。”这话说得底气明显不足。
“是吗?”张子麟不置可否,话锋一转,“说说昨日讲学吧。山长讲到‘城濮之战’,痛斥后世但见胜败不察义理时,情绪激昂,你当时在侧,感觉如何?”
陈景睿似乎松了口气,回到相对安全的话题:“山长每每论及义理沦丧,便痛心疾首,昨日更是如此。学生……学生亦感同身受,深以为憾。”
“山长深嗅醒石,便是在那时吧?”张子麟问得随意。
“是……是在那时。”
“你研磨醒石时,心情如何?可紧张?”
“为学生者,为师长研磨助兴,乃是本分,何来紧张?只是……只是希望研磨得细腻些,莫要辜负了山长这块好石。”陈景睿回答得流畅,但眼神有些飘忽。
张子麟忽然提起茶壶,作势要为自己添水,壶嘴却“不小心”歪了一下,几滴茶水溅出,落在桌面上,恰好靠近陈景睿放在桌边的手。
陈景睿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手,动作幅度之大,与他一直维持的镇定姿态截然不同。
“抱歉。”张子麟淡淡道,取布巾擦拭桌面,仿佛只是无意。但他的余光,已将陈景睿那一瞬间近乎惊弓之鸟的反应尽收眼底。这种对“液体”近乎过激的警觉……有意思。
“无妨。”陈景睿勉强笑了笑,重新将手放回膝上,却再也不敢靠近桌面。
张子麟不再试探,转而问起一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顾秉文书斋内书籍摆放的习惯、醒石平日存放的具体位置、书院内谁负责采购日常用度包括香料药材、顾安老仆近日身体如何等等。
陈景睿一一作答,大多中规中矩,但每当问题涉及顾秉文的私人物品、书院内部管理细节、以及他与顾安的关系时,他的回答会不自觉地变得简略、谨慎,或者略带回避。
约莫一刻钟后,张子麟结束了问询,让人送陈景睿回去。
他独自留在问询室,指尖轻叩桌面。
陈景睿的反应,印证了他的许多猜测:此人心虚,且对顾秉文的“不诚”之论有着极深的恐惧。
他对“液体”的异常反应,或许暗示着毒药的处理与液体有关?
比如,将毒粉调成糊状或溶液进行涂抹?
但核心的“时间”问题,依然没有直接答案。
这时,李清时推门进来,面带倦色,眼中却闪着兴奋的光。
“子麟,有重大发现!”他压低声音,“我查了南京城内几家大药铺和香烛铺近一个月的出货记录。‘回春堂’的掌柜认出,约二十天前,曾有一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以‘撰写本草杂记、需罕见草药样本’为由,购买过少量‘钩吻’根茎粉末!掌柜记得,是因为此物剧毒,寻常人绝不会买,那书生出具了崇正书院的荐书,说是顾山长门下,用于学术研究,他才敢少量出售。”
“可记得那人样貌?”
“掌柜描述,那人二十三四岁,斯文俊朗,言谈有礼,与陈景睿样貌吻合!更重要的是,”李清时从袖中取出一张纸,“这是从陈景睿书院住处隐秘处搜出的一张购药方单残片,上面虽无抬头落款,但笔迹经初步比对,与陈景睿平日功课笔迹极为相似!上面所列药材,虽被撕去关键部分,但残留的‘钩’字部首,以及几味常与钩吻配伍用于麻痹止痛的辅药,赫然在目!”
张子麟精神大振,接过残片仔细查看。
纸张质地、墨色、笔锋走势,确实都指向陈景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