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完美铁案(上)(1 / 2)

弘治六年三月十九,寅时三刻。

金陵城还沉在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中,只有更夫拖着长长的梆子声,在空寂的街巷里游荡:“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大理寺值房的窗户却透出昏黄的烛光。

张子麟坐在宽大的公案后,面前摊开着那份厚达百余页的卷宗。

他已经看了整整一夜,眼睛布满血丝,但目光依然锐利如鹰。

桌上的茶早已凉透,砚台里的墨研了又干,干了又研。

几张白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疑问和箭头符号,像一张错综复杂的蛛网。

李清时推门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景象。

“又是一夜没睡?”他放下手中的食盒,里面是刚出锅的包子和小米粥,“你这样熬,身子撑不住。”

张子麟抬起头,揉了揉酸涩的眼眶:“睡不着。清时,你来看这个。”

他指着卷宗里的一页,那是现场勘验记录的附图。

一张粗糙但精确的手绘草图,标明了王承祖家正堂的布局:门、窗、桌椅、神龛、尸体位置、血迹分布……

“你看这里。”张子麟的手指落在尸体倒伏的位置,“死者面朝下趴在这里,身下有大片血迹。而这里……”

他的手指移到门槛附近,“有几滴喷溅状的血迹,距离尸体七尺。”

李清时凑近了看:“这有什么问题?”

“问题在于,”张子麟取出一张白纸,用笔在上面简单勾勒,“如果凶手站在这里砍杀死者,血液应该主要喷溅在这个方向。”他在尸体周围画了一个扇形,“但这几滴血迹在门槛附近,说明什么?”

李清时皱眉思索:“说明凶手砍杀时,可能不是站在原地,而是有移动?或者……当时有第二个人在场?”

“不止。”张子麟又翻开一页,是凶器柴刀的记录,“你看这个,柴刀是在尸体右手边三尺处发现的,刀口朝外,刀柄上有王有福的指纹,右手握持的指纹,非常完整。”

他顿了顿,继续道:“但问题来了。如果王有福砍杀父亲后,惊慌失措扔下刀,刀应该是什么状态?应该是随意掉落,刀口刀柄方向不定。但这把刀是‘刀口朝外’,而且‘刀柄上的指纹完整清晰’——就像有人特意把刀放在那里,还特意让刀柄朝上,方便取证。”

李清时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现场是被人布置过的?”

“我不知道。”张子麟摇头,“但一个惊慌失措的凶手,不会这么周到。还有,你看指纹拓印。”

他翻到证物部分,那里贴着几张泛黄的纸,上面是用朱砂拓印的指纹。

其中一张特别清晰,是柴刀刀柄上的指纹,旁边标注:“与嫌犯王有福右手拇指指纹吻合。”

张子麟取出一枚放大镜,这是他从一个西洋商人那里得来的稀罕物,仔细查看那张拓印。

“清时,你来看。”他把放大镜递给李清时。

李清时凑近看了半晌,忽然道:“这指纹……太清晰了。清晰得不自然。”

“对。”张子麟点头,“正常情况下,手握刀柄行凶,会因为用力、汗液、血液等因素,导致指纹模糊、重叠。但这个指纹,简直像是有人握着刀柄,轻轻按在拓印纸上一样。”

他放下放大镜,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这还不是最奇怪的。你看证人证言部分。”

李清时翻到那厚厚的三十多页证言记录。

第一个作证的是死者弟弟王承业。证言记录得很详细:

“问:案发前三日,你可曾听见王有福与其父争吵?

答:听见了。那日下午,我去兄长家商量清明祭祖的事,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吵得厉害。王有福说:‘老东西,你再逼我,我就……’后面的话没听清,但语气很凶。

问:你可曾亲耳听见王有福说要杀父?

答:这……倒没有。但他当时那个样子,眼珠子都红了,像是要吃人。”

张子麟在这段证言旁批注:“未直接听到杀人威胁,证言含糊。”

第二个作证的是邻居赵寡妇:

“问:案发当晚,你可曾听见王家有动静?

答:听见了。戌时过半吧,我正哄孩子睡觉,就听见隔壁王家有吵架声。王承祖的声音很大,说什么‘败家子’‘不孝’,王有福的声音小些,听不清说什么。后来就听见‘砰’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倒了,然后就没动静了。”

证言旁有郑公的批注:“戌时过半有争吵,与死亡时间(戌时三刻至亥时)吻合。”

但张子麟注意到一个问题。他在旁边批注:“赵寡妇家与王家隔一道墙,能听见争吵,为何未听见砍杀声?七刀砍杀,动静应不小。”

第三个作证的是货郎孙三:“问:案发当日,你可曾见过王有福?

答:见过。下午未时左右,我在镇上铁匠铺门口摆摊,看见王有福在铁匠铺门口转悠,探头探脑的。我问他看啥呢,他说随便看看,然后就走了。我觉得他神情可疑,就多看了两眼。”

张子麟批注:“未时在铁匠铺,与戌时发案间隔五个时辰。此证言证明力弱。”

第四个、第五个……一共十七个证人,每个人的证言都或多或少指向王有福有动机、有机会、有异常行为。

但张子麟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太齐整了。

就像一出精心编排的戏,每个角色都按剧本说台词,没有一个出错的。

他继续往下翻,找到了最关键的证言——那个远亲,王承祖的堂侄王老五的证言:

“问:你可曾亲耳听见王有福说要杀父?

答:听见了。去年重阳节,家族聚餐,王有福喝多了,我扶他去茅房。路上他抓着我的胳膊说:‘五叔,我爹那个老不死的,整天逼我,早晚有一天,我杀了他!’我说他喝醉了胡说,他还瞪我:‘你看着!’”

这段证言旁边,郑公用朱笔批注:“重要证言,印证嫌犯杀意。”

但张子麟注意到一个细节。

证言记录显示,这段询问发生在案发后第五天,而询问者是江宁府的推官,不是郑公本人。

他在旁边批注:“为何案发五日后才取得此关键证言?此前四日询问多人,无人提及。”

窗外的天色渐渐泛白,鸡鸣声此起彼伏。

李清时揉了揉眼睛:“子麟,看出什么了?”

“看出一个‘完美’的案子。”张子麟的声音有些沙哑,“所有的证据都指向王有福,所有的证言都互相印证,连王有福自己的口供都天衣无缝。清时,你办过这么多案子,见过这么‘干净’的现场吗?”

李清时想了想:“没有。再简单的案子,也会有些解释不清的地方,有些矛盾的细节。但这个案子……从卷宗看,确实无懈可击。”

“这就是问题所在。”张子麟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带着凉意吹进来,让他精神一振,“真实的案件,就像真实的人生,总是充满偶然、矛盾和不可预测。而这个案子,太‘完美’了。完美得像……”

“像被人设计好的?”李清时接道。

张子麟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回到案前,翻开最后一部分,王有福的审讯记录。

第一次审讯,案发后第二天:“问:冬月十七日晚,你在何处?

答:在镇上看戏。

问:何时去的?何时回的?

答:下午未时去的,亥时初刻回的。

问:可有人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