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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尘埃下的裂痕(下)(1 / 2)

弘治六年三月二十,辰时。

句容县位于金陵城东南五十里,是个依山傍水的小县城。

城墙不高,但很完整,城门楼上“句容”两个大字,在晨光中清晰可见。

张子麟和李清时一夜未眠,天刚亮就出了城,快马加鞭,在辰时三刻赶到了句容。

按照打听来的地址,王老五开的客栈,在县城西街上,名叫“王福客栈”。

很普通的名字,很普通的两层小楼,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

正是早饭时分,客栈大堂里坐着三五个客人,在吃包子喝粥。

柜台后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瘦高个,略微驼背,正低头算账。

李清时上前,亮出腰牌:“掌柜的,借一步说话。”

那男人抬起头,看见腰牌,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堆起笑容:“两位官爷,里边请,里边请。”

他把两人引到后院的一间厢房,关上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表情——紧张,不安,还有一丝……释然?

“两位大人,”他躬身行礼,“小的王老五,大名王福,不知大人有何吩咐?”

张子麟打量着他。十年了,王老五老了很多,头发花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眉眼间还能看出当年的轮廓。

“我们为十年前王承祖那个案子而来。”张子麟开门见山。

王老五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转身走到墙边,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木盒,放到桌上。

木盒没有上锁。

他打开,里面是几锭银子,用红布包着,银子底下压着一封信。

“这十两银子,”王老五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是当年王承祖给我的。这封信,是他写给我的。十年了,我一直留着,没花,也没扔。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人来问。”

张子麟拿起那封信。

信纸和王承祖写给王承业的那封一样,字迹也一样:“老五贤侄如晤:叔病危,时日无多。思及身后事,忧心忡忡。小二不成器,嗜赌如命,若得家产,必败尽无疑。吾决意将家业传于侄孙阿宝,然小二必不肯罢休。为绝后患,需贤侄相助。重阳节家族聚餐时,你可作证,曾听小二酒后扬言要杀父。此事关乎家族存续,望贤侄念在同宗之谊,助叔一臂之力。事成之后,奉上纹银十两,以表谢忱。叔老实手书。成化十九年九月初八。”

信比写给王承业的那封更早,是在案发前两个月。

也就是说,王承祖从九月就开始布局,找好了作伪证的人。

张子麟放下信,看向王老五:“你答应了?”

王老五苦笑:“答应了。十两银子,对当时的我来说,是一大笔钱。而且……王承祖说,这不是害人,只是让小二吃点苦头,关几年就出来了。他说,等小二出来,家产已经分完,他闹也闹不起来,到时候再给他点小钱,或留部分给孙子,打发他过日子。”

又是这套说辞。

用“为家族好”的名义,用“只是关几年”的谎言,诱使他人成为帮凶。

“你知道这是伪证吗?”李清时问。

“知道。”王老五点头,“但我当时……鬼迷心窍了。十两银子,我种三年地也攒不下。而且王承祖说,他是将死之人,最后的心愿就是保住家业。我……我就答应了。”

“案发后,你去作证了?”

“去了。”王老五的声音低了下去,“官府来问,我就按王承祖教我的说了:去年重阳节,王有福喝多了,我扶他去茅房,路上他抓着我的胳膊说,要杀了他爹。”

“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是。”王老五抬起头,眼神里有深深的愧疚,“一字不差。王承祖教了我好几遍,让我背熟了。他说,说的时候要自然,要带着气愤,要像是真的为王有福的不孝而痛心。”

完美。

连证人的语气、神态都考虑到了。

张子麟几乎能想象那个场景:一个“正直”的远亲,痛心疾首地作证,说亲耳听到侄儿要杀父。

这样的证言,对审案官会有多大的冲击。

郑寺卿当年,就是被这样的证言说服的吧?

“这十年,”张子麟看着王老五,“你过得如何?”

王老五的眼泪突然涌出来。

他用手背胡乱擦着,但眼泪越擦越多。

“我过得不好……一点也不好。”他哽咽着,“我拿了那十两银子,我确实过了几天好日子。但很快,我就开始做噩梦。梦见王承祖浑身是血站在我床前,梦见王有福在牢里喊冤,梦见……梦见他们的眼睛,死死瞪着我。”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深深吸了口气,像是在平复情绪。

“案发后第二年,我就搬来了句容。用剩下的银子,开了这家客栈。我想离王家村远点,离那些记忆远点。但没用……该来的,总会来。”

他转过身,看着张子麟:“大人,王有福……真的死了?”

“死了。”张子麟点头,“成化二十年春,病死在狱中。”

王老五的身体晃了晃,扶着桌子才站稳。他的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我……我不知道他会死……王承祖说,只是关几年……只是关几年啊……”

“但那是死刑案。”李清时的声音很冷,“作伪证的时候,你没想过后果吗?”

“我想过……但我骗自己,说不会的。”王老五瘫坐在椅子上,双手捂着脸,“我骗自己说,王承祖有办法,不会让小二判死刑。我骗自己说,十两银子,值得冒这个险。我……我是个罪人。”

厢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王老五压抑的哭泣声。

窗外传来街市的喧闹:小贩的叫卖声,孩童的嬉笑声,车马的轱辘声……人间烟火,热闹鲜活。但在这间屋子里,只有十年前那场阴谋的余烬,还在灼烧着良心。

良久,王老五止住哭泣,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大人,我愿意作证。我愿意说出真相,愿意去公堂上,承认我作了伪证。该受什么罚,我都认。”

张子麟看着他,心中叹息。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但至少,十年后,他终于选择了面对。

“除了你,”张子麟问,“还有哪些证人收了钱?”

王老五想了想:“具体的不清楚,但王承祖说过,赵寡妇、孙三,还有几个村里的闲汉,他都打点过了。他说,要让所有人都说对小二不利的话,这样官府才会信。”

和张二叔账本上的名单对上了。

“王承祖还找过别人吗?比如……官府里的人?”

王老五摇头:“这我不知道。但他好像很有把握,说这个案子一定会按他想要的结果判。”

张子麟和李清时对视一眼。

王承祖为什么这么有把握?仅仅是因为证据伪造得完美吗?还是说……他在官府里也有人?

这个念头让张子麟心中一凛。

如果连官府里都有王承祖的人,那这个案子就不仅仅是家族内部的阴谋,还涉及司法腐败。

但王承祖只是个乡绅,就算有点钱,能买通几个村民作伪证,能买通衙役吗?

能买通推官吗?

能买通……郑寺卿吗?

最后一个念头让张子麟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不可能。

郑公的为人,他清楚。

就算有压力,郑公也绝不会收钱枉法。

那王承祖的自信从何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