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王老五忽然想起什么,“王承祖给过我一样东西,说如果将来有人查这个案子,让我交给查案的人。”
“什么东西?”
王老五走回柜子,翻找了一会儿,取出一个小布袋。
布袋是锦缎的,已经旧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张子麟接过,打开,里面是一块玉佩。
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着麒麟纹,背面刻着一个字:“徐”。
徐?
张子麟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徐”字,是什么意思?
是人名?还是姓氏?
“王承祖给你这个的时候,说了什么?”
“他说,”王老五回忆着,“如果将来有京里来的大人物查这个案子,就把这个玉佩给他看。他说,看到这个,那人就知道该怎么做了。”
京里来的大人物?
王承祖一个乡绅,怎么会认识京里的大人物?
又怎么会预见到,将来会有京里的人来查案?
除非……他背后真的有人。
而且是一个在京城有势力的人。
张子麟握着玉佩,玉质温润,但在手中却觉得冰冷刺骨。
这个案子,就像一颗洋葱,剥开一层,
每剥一层,都让人流泪。
从简单的“逆子弑父”,到“父亲设计陷害”,现在又牵扯出可能存在的“背后势力”。
真相到底有几重?
“大人,”王老五小心翼翼地问,“这个玉佩……有用吗?”
张子麟将玉佩收好:“有没有用,查了才知道。王老五,你收拾一下,这两天会有人来接你去金陵。你要在公堂上,说出真相。”
“是。”王老五躬身,“小的明白。”
从悦来客栈出来,已是午时。
阳光正好,街市上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但张子麟和李清时都无心感受这人间烟火。
两人找了一家茶楼,要了个雅间,关上门,开始梳理线索。
“王承业的证词、账本、王老五的证词、信、玉佩……”李清时一项项数着,“这些证据,足够翻案了。但子麟,我总觉得……还有哪里不对。”
张子麟将那枚玉佩放在桌上,阳光透过窗纸照在玉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个‘徐’字,”他缓缓道,“让我想起一个人。”
“谁?”
“徐国公。”张子麟的声音很轻,“当年《漕运鬼船》案,那个幕后黑手。虽然他被调离南京,但势力还在。而且……他姓徐。”
李清时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王承祖背后可能是徐国公?这……这怎么可能?一个乡绅,怎么会和国公爷扯上关系?况且徐国公已经被问斩,连儿子都被发配了。”
“我不知道。”张子麟摇头,“但王承祖能设计出这么完美的局,能买通这么多证人,能有自信案子一定会按他想要的结果判……这不像是一个普通乡绅能做到的。”
他顿了顿,继续道:“而且,徐国公的封地在应天府,离江宁府不远。王承祖作为地方乡绅,有机会接触到国公府的人。如果徐国公需要地方上做些见不得光的事,王承祖这种有把柄的人,是很好的人选。”
“把柄?王承祖有什么把柄?”
“不知道。”张子麟说,“但一个人,能狠心到用自己的死来陷害儿子,他身上一定有别的事。也许……就是这些事,让他被人拿捏了。”
这个猜想让案情变得更加复杂。
如果王承祖背后真有徐国公,那这个案子就不仅仅是家庭悲剧,还可能是政治阴谋的一部分。
徐国公为什么要插手一个乡绅的家事?
是为了控制地方?
还是王承祖手里有什么他想要的东西?
而郑寺卿当年审案时,是否感觉到了这些?
他的“心中不安”,仅仅是因为案情的疑点,还是因为……察觉到了背后的势力?
“我们接下来怎么办?”李清时问,“直接翻案,还是继续深挖?”
张子麟沉默良久。
窗外传来卖糖人的吆喝声,孩童的欢笑声。
阳光明媚,春意盎然。
但在这间雅室里,两人却觉得寒意彻骨。
“先翻案。”张子麟最终做出决定,“王有福的冤情必须昭雪,他的家人等了十年,不能再等了。至于背后的真相……我们可以一边审案,一边查。”
“但徐国公那边……”
“徐国公府爵位,由其孙子徐光祚继承,现在才六岁,一个小孩子不可能知道这些,就算是徐家其他人,手也伸不到这么长。”张子麟道,“而且,如果真是徐家之人,他们也不会因为一个十年前的老案,轻易暴露自己。我们小心些就是了。”
他将玉佩小心收好,站起身:“回金陵。整理所有证据,写详文,报陈寺丞,然后……重审公堂。”
两人结了茶钱,下楼,牵马出城。
回金陵的路上,春风依旧和煦,田野里的油菜花依旧金黄。
但张子麟的心情,却无比沉重。
十年前,一个父亲用生命设计了一个局。
十年后,这个局被层层揭开,露出
而他们这些刑官,就像在暗夜里举着火把行走的人,只能照亮眼前的一小片路。
路的尽头是什么,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必须走下去。
因为火把一旦熄灭,就再也没有光了。
马蹄声中,金陵城的轮廓渐渐清晰。
那座城市里,有等待了十年的王氏母子,有愧疚了十年的王承业和王老五,有已经故去的郑寺卿和王承祖,还有无数被这个案子改变命运的人。
而现在,真相即将大白。
但张子麟知道,有些裂痕,一旦产生,就再也无法弥合。
就像摔碎的瓷器,即使用金线修补,裂痕依然在。
而他们能做的,只是让那些裂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如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