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六年三月二十一,子夜。
大理寺值房的烛火已经换过三茬,灯花在寂静中爆开细碎的声响,像是时光断裂的声音。
张子麟面前的桌案上,所有证据铺陈开来:王承业的账本、王老五的信件、仵作徒弟的验尸笔记、郑寺卿的私密手札,还有那枚刻着“徐”字的玉佩。
它们像散落的拼图碎片,每一片都真实可触,却拼不出一幅完整的画面。
张子麟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烛光在他疲惫的脸上跳跃,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
他已经连续三夜没有好好睡过了,太阳穴突突地跳,脑子里却异常清醒。
那些疑点,一个个在他脑中盘旋:
——柴刀早就报失,为何又出现在现场?
——伤口力道从轻到重,角度整齐,不似疯狂砍杀。
——指纹清晰得像刻意拓印。
——七个证人,证言完美得如同排练过。
——王承祖身患绝症,命不久矣。
——他提前两个月就开始收买证人。
——他写下“吾有一计,可绝后患”。
——他给了王老五一块神秘的玉佩,说“京里的大人物”看到就知道怎么做。
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漂浮、碰撞,发出只有张子麟能听见的声响。
他尝试着将它们组合,但无论怎么组合,都缺了最关键的一块——动机。
如果王承祖设计陷害儿子,动机是什么?
仅仅是因为儿子不成器?
这说得通,但不够。
一个父亲,要用自己的死来陷害儿子,这需要多么深的恨意,或者多么……扭曲的爱?
张子麟想起自己父亲张钦。
当年他执意要考进士、做刑官时,父亲也曾强烈反对,说这条路太险,太苦。
但他们大吵一架后,父亲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说:“你想清楚就好。记住,无论做什么,对得起良心。”
那是父子间的争执,有怒,有关切,但绝无杀意。
王承祖和王有福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一个父亲狠心至此?
窗外传来梆子声:咚——咚!咚!咚!
四更天了。
张子麟睁开眼,目光落在郑寺卿的手札上。
他重新翻开那页,看那句“此案或有未尽之处,然时限已至,只能如此”。
郑公,您当年究竟察觉到了什么?
是什么让您“心中不安”,却又“只能如此”?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带着凉意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
院中那棵老槐树在夜色中静默如墨,只有新生的嫩叶在风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十年前的那个冬夜,王承祖家堂屋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张子麟闭上眼,试图在脑中重建现场:戌时过半,赵寡妇听见王家有争吵声。
戌时三刻,争吵停止。
亥时左右,王承业被叫去,看见兄长倒在血泊中,还清醒着,让他“按计划办”。
柴刀在尸体右手边三尺,刀口朝外,刀柄上有王有福的指纹——是王承业抓着王承祖的手按上去的。
血迹分布……门槛附近有几滴喷溅状血迹,距离尸体七尺。
伤口……第一刀最轻,在左颈侧;第二刀稍重,在右肩;第三刀最重,在左胸;后面四刀杂乱,在躯干。
死者手中攥着一块破布,来自王有福衣服的下摆。
所有这些,构成了一个“完美”的现场——逆子盛怒弑父,连砍七刀,弃刀而逃。
但如果不按这个逻辑呢?
如果……根本不是王有福砍的?
本来就就不是他砍的。
张子麟猛地睁开眼。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闪电一样劈开他脑中的迷雾。
如果——如果是王承祖自己砍的呢?
对是他自己砍的。
这个念头太荒谬,太违背人伦,让他自己都打了个寒颤。
但一旦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
他快步走回案前,重新翻开仵作徒弟的笔记:“创口一,左颈侧,深寸半,创缘整齐,创角锐利……疑为首次砍击,力道不足。”
“创口二,右肩,深两寸,创缘略有撕裂……力道加重。”
“创口三,左胸,深三寸,创缘整齐……力道最大。”
“创口四至七,均在躯干,深浅不一,创缘杂乱……疑似补刀。”
如果是自伤呢?
一个人用刀砍自己,第一刀试探,所以最轻;第二刀适应,稍重;第三刀下了决心,最重;后面几刀因为疼痛或药效,手不稳,所以杂乱。
完全吻合。
还有角度——所有伤口都是从左上方向右下方倾斜。
如果王承祖右手持刀砍自己,正好是这个角度。
张子麟感到脊背发凉。
他继续翻看现场草图。
门槛附近那几滴喷溅状血迹……如果王承祖砍自己时,有血液喷溅到门槛附近,说明他砍杀时站的位置,离门槛不远。
但卷宗里说,死者是在堂屋中央被发现的。
除非……尸体被移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