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六年三月二十二,晨。
金陵城刚下过一场夜雨,青石板路面湿漉漉的,倒映着初升的朝阳和匆匆而过的行人身影。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但大理寺值房里的气氛却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张子麟盯着桌案上那份刚送来的文书,久久不语。
文书是江宁府衙送来的,关于王承祖生前最后几个月的行踪记录,确切地说,是没有记录。
文书上寥寥数语,只说王承祖“偶有外出,行踪不明,未予详查”。
十年了,当年的地方官吏要么升迁,要么调离,要么故去。
这些不痛不痒的记录,与其说是线索,不如说是敷衍。
“看来江宁府那边是指望不上了。”李清时放下手中的茶碗,眉头紧锁,“要不要我亲自去一趟?找找当年的老吏,也许还有人记得些什么。”
张子麟摇头:“不急。先查那个江湖郎中陈三。”
这是目前最明确的线索。
王承业账本上记着:冬月初十,付江湖郎中陈三,麻沸散一剂,五两。
五两银子买一剂麻药,这是天价。普通的麻沸散,药铺里卖不过五百文。
陈三要么是漫天要价,要么……他卖的不是普通的麻药。
“陈三……”张子麟喃喃念着这个名字,“江湖郎中,行踪不定。十年了,还找得到吗?”
“我托人打听了。”李清时说,“城南三教九流的地方,我都放了话。只要陈三还在金陵地界,应该能找到。”
话音刚落,值房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年轻的衙役推门进来,行礼道:“张大人,门外有人求见,说是有陈三的消息。”
张子麟和李清时对视一眼。
“带进来。”
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皮肤黝黑,手指粗糙,一看就是干力气活的。
他有些局促地站在门口,不敢抬头。
“你叫什么名字?怎么知道陈三?”张子麟问。
“小的叫赵铁柱,在城南码头扛包。”汉子声音粗哑,“昨天听一起干活的老刘说,大理寺在找一个叫陈三的郎中,提供线索的人有赏钱。小的……小的可能知道。”
“说。”
赵铁柱搓了搓手:“六年前,小的娘得了怪病,浑身疼得睡不着。请了好几个郎中都没用。后来有人介绍了个江湖郎中,就叫陈三。他给了几包药粉,说是秘方,一包要一两银子。小的买了三包,娘吃了,确实能睡安稳了。”
“后来呢?陈三现在在哪?”
“不知道。”赵铁柱摇头,“他就来了那么一次,收了钱就走了。但小的记得他的样子——左脸上有块铜钱大的疤,说话带着北地口音。还有……他腰间总挂着个葫芦,葫芦上刻着个‘药’字。”
左脸有疤,北地口音,药葫芦。
这些特征很鲜明。
张子麟给了些赏钱,让衙役带赵铁柱下去,详细描述陈三的样貌,画成画像。
“有了画像,就好找了。”李清时精神一振,“我让人多画几份,在城南城北的茶馆、客栈、药铺都贴一贴。重赏之下,必有线索。”
张子麟却摇头:“不妥。如果陈三真是卖特殊药物的人,他看到画像,知道官府在找他,肯定会躲起来。”
“那怎么办?”
“暗访。”张子麟站起身,“去城南。那里鱼龙混杂,江湖人多。我们扮作寻医问药的人,私下打听。”
半个时辰后,两人换了便服,出了大理寺。
城南是金陵城最杂乱的地方。
窄巷纵横,房屋低矮拥挤,街边挤满了摊贩,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哭闹声混成一片。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烧饼香、劣质脂粉香、还有角落里垃圾的腐臭味。
张子麟和李清时走进一家茶馆。
茶馆很破旧,几张掉漆的方桌,几条长凳,坐满了三教九流的人。
有歇脚的脚夫,有算命的瞎子,有卖唱的父女,还有几个看起来游手好闲的闲汉。
两人要了一壶最便宜的茶,在角落坐下。
“掌柜的,”李清时叫住送茶的伙计,“跟你打听个人。”
他从怀里摸出十个铜钱,放在桌上:“有个郎中,叫陈三,左脸有块疤,说话北地口音。你可听说过?”
伙计眼睛一亮,麻利地收起铜钱,压低声音:“两位爷找陈三?他可是个神人,什么疑难杂症都能治。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卖的药,有点……邪乎。”伙计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前些年,有个赌鬼找他买药,说是能让人手气变好。结果吃了药,确实赢了几把,但后来就疯了,见人就打,最后掉河里淹死了。”
张子麟心中一动:“陈三现在还在这里吗?”
“早不在了。”伙计摇头,“五六年前就走了。听说是得罪了什么人,连夜跑的。走之前还欠着我们掌柜三两茶钱呢。”
线索又断了。
两人在茶馆坐了一个时辰,又问了几个看起来像老江湖的茶客,得到的回答大同小异:陈三确实在这里待过几年,卖些“特别”的药,但五六年前就消失了,不知去向。
走出茶馆时,已近午时。
阳光有些刺眼,街市上更加热闹了。
“怎么办?”李清时有些泄气,“人海茫茫,找一个五六年前就消失的江湖郎中,太难了。”
张子麟没说话,目光在街上扫视。
忽然,他看见街对面有个卖草药的摊子,摊主是个白发老头,正眯着眼睛晒药材。
他走过去,蹲在摊前,拿起一根甘草看了看。
“老先生,跟您打听个人。”张子麟说,“有个郎中,叫陈三,左脸有疤,北地口音。您可听说过?”
老头抬眼看了看他,又低下头继续整理药材:“陈三啊……听说过。”
“您知道他在哪吗?”
“不知道。”老头摇头,“但我知道,他有个师兄,在城东开药铺。”
张子麟精神一振:“他师兄叫什么?药铺在哪?”
老头伸出三根手指,搓了搓。
李清时会意,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放在摊上。
老头收起银子,这才慢悠悠地说:“他师兄叫王慎微,在城东‘回春堂’当坐堂郎中。不过你们别说是我说的。王慎微那人,脾气怪得很。”
城东回春堂。
两人立刻动身。
回春堂是金陵城有名的药铺,门面气派,伙计就有七八个。
坐堂郎中有三位,都穿着整洁的葛布长衫,正在给病人诊脉。
张子麟和李清时走进药铺,伙计迎上来:“两位爷,看病还是抓药?”
“我们找王慎微王大夫。”张子麟说。
伙计一愣,打量了两人几眼:“王大夫在后堂歇着,今日不看诊。两位改日再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