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时亮出腰牌,压低声音:“大理寺办案。”
伙计脸色一变,连忙躬身:“两位大人稍等,小的这就去通报。”
不多时,伙计引着两人穿过前堂,来到后院。
院子里种着几株草药,晾晒着各种药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一个五十多岁的郎中坐在石凳上,正在翻看一本医书。
他穿着深蓝色的长衫,面容清癯,留着三缕长须,颇有几分仙风道骨。
“王大夫,”伙计介绍,“这两位是大理寺的大人,找您问话。”
王慎微抬起头,目光平静:“两位大人有何贵干?”
张子麟开门见山:“我们找你师弟陈三。”
王慎微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然平静:“陈三是我师弟,但已多年不见。不知大人找他何事?”
“十年前,他卖了一剂麻沸散给江宁府上元县的王承祖。”张子麟盯着王慎微的眼睛,“那剂麻药,有什么特别之处?”
王慎微放下医书,缓缓道:“麻沸散就是麻沸散,能麻醉止痛,并无特别。”
“那为何要价五两?”
“物以稀为贵。”王慎微淡淡道,“有些药材难得,有些方子难配,价高些也是常事。”
张子麟从怀中取出王承业的账本副本,翻到那一页,递过去:“王大夫请看,这是王承祖弟弟的账本。上面清楚记着:冬月初十,付陈三,麻沸散一剂,五两。普通的麻沸散,值不了这个价。”
王慎微看了一眼账本,依然不动声色:“师弟如何定价,是他的事。我不清楚。”
“王大夫,”李清时开口,“我们不是在追究药价,是在查一桩命案。那剂麻药,可能关乎一条人命。你若知道什么,还望如实相告。”
王慎微沉默了。他站起身,走到一株草药前,轻轻抚过叶片,良久,才叹了口气。
“两位大人,”他转过身,“我师弟陈三,确实卖过一些……特殊的药。但他五六年前就已经离开金陵,不知所踪。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
“那你知道他卖的是什么药吗?”张子麟追问,“除了麻沸散,还有什么?”
王慎微犹豫了一下,低声道:“有一种药,叫‘乱神散’。”
乱神散。
张子麟心中一凛:“这是什么药?”
“是一种……能让人心神紊乱的药。”王慎微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个禁忌,“少量服用,会让人烦躁易怒,难以自控。大量服用,会致幻,甚至发狂。”
张子麟的呼吸急促起来。
王承祖买麻沸散,是为了自伤时不觉得疼。
那“乱神散”呢?
他买来给谁用?
答案呼之欲出。
“陈三卖过这种药给王承祖吗?”他问。
“这我不知道。”王慎微摇头,“但十年前,确实有个江宁口音的人来找过陈三,买了不少药。具体买了什么,我不清楚。我只知道,那人走后,陈三得了好大一笔钱,还跟我说:‘师兄,这钱够咱们下半辈子花了。’”
“后来呢?”
“后来陈三就离开了金陵。”王慎微说,“走得很匆忙,连行李都没带全。我问他去哪,他不说,只给了我一百两银子,说是谢谢我这些年的照顾,所以我记得特别清楚。”
一百两银子。
对一个江湖郎中来说,这是天文数字。
什么样的交易,能值一百两?
张子麟几乎可以肯定,王承祖从陈三那里买的,不止是麻沸散,还有“乱神散”。
麻沸散用来自伤,乱神散用来……给王有福下药。
如果长期给王有福服用乱神散,让他变得暴躁易怒,那么他“盛怒之下弑父”的说法,就更可信了。
一个完美的局,连儿子的“杀人动机”都提前铺垫好了。
“王大夫,”张子麟郑重道,“这些事,你还跟谁说过?”
“没有。”王慎微摇头,“陈三是我师弟,虽然他走了歪路,但我不能害他。今日若不是两位大人查案,我也不会说。”
“多谢。”张子麟拱手,“今日之事,还请保密。”
离开回春堂时,已是未时。
阳光正烈,但张子麟却觉得浑身发冷。
乱神散。
如果王承祖真的给王有福下了这种药,那这个父亲的心思,就不仅仅是冷酷,而是恶毒了。
他不仅要陷害儿子,还要让儿子“变成”一个会杀父的人。
“子麟,”李清时的声音也有些发颤,“如果真是这样,那王承祖……简直不是人。”
“他确实不是人了。”张子麟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声音低沉,“在他决定用这种方式‘清理门户’的时候,他就已经放弃了做人父亲的资格。”
两人回到大理寺时,陈寺丞正在值房等他们。
听完张子麟的汇报,陈寺丞久久不语。
他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眼神复杂。
“乱神散……”他喃喃道,“我年轻时办过一个案子,有个媳妇长期给婆婆下一种药,让婆婆变得疯疯癫癫,最后失足落井。那药,就叫乱神散。”
“后来呢?”
“后来查出来了,媳妇被判了凌迟。”陈寺丞放下茶杯,“但那药是从一个江湖术士那里买的,术士跑了,没抓到。”
又是江湖术士。
这些游走在法律边缘的人,卖着害人的药,却总能逍遥法外。
“寺丞大人,”张子麟说,“我想去一趟王承祖家,重新勘验现场。虽然十年了,但也许还有遗漏的线索。”
陈寺丞点头:“去吧。但不要声张,悄悄去。”
“是。”
当天下午,张子麟和李清时再次换上便服,出了金陵城,向上元县王家村而去。
这一次,他们不是去问话,是去“看”。
用十年后的眼睛,去看十年前那个精心布置的现场。
也许,在尘埃之下,还有没被发现的裂痕。
也许,在那座已经换了主人的宅院里,还藏着王承祖最后的秘密。
马蹄踏过青石路,扬起细细的尘土。
张子麟望着远方渐渐清晰的村庄轮廓,心中那个颠覆性的假设,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沉重。
父之谋划。
一个父亲,用生命、用药物、用算计,为自己的儿子铺就了一条通往坟墓的路。
这条路,他走了十年。
现在,轮到张子麟来走一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