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六年三月二十三,巳时三刻。
大理寺的签押房里,王承业的口供已经录完,厚厚一沓纸,墨迹未干。
他颤抖着手,在最后一页按下鲜红的手印,那手印在白色的宣纸上,像一滴血。
按完手印,他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头。
眼睛空洞地望着屋顶,泪水无声地流淌,沿着脸上的沟壑,滴落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张子麟将口供小心收好,交给李清时保管。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眼睛发疼。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春风中摇曳,嫩绿的叶子反射着金色的光。
生机勃勃的春天,却听到了一个如此黑暗的故事。
“张大人,”王承业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我能见见王氏和小宝吗?”
张子麟转过身,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我想当面给他们磕个头。”王承业的眼泪又涌出来,“这十年,我看着他们受苦,看着小宝被人骂‘杀祖逆子之后’,我……我心里像刀割一样。但我什么都不敢说,我怕……我怕说了,阿宝的前程就没了,怕王家就完了……”
“大哥是为了王家,给了孙子阿宝,能够活下来,不至于全部被灭口,才答应给徐国公府做事,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他们达成了约定,事成之后,会保王家无恙,不然!”
他不敢说下去,因为真相他也不知道,大哥究竟做了什么事,以至于需要陷害自己儿子,来保全王家自己孙子。
自私。
懦弱。
可悲。
但此刻,看着这个满头白发、满脸泪水的老人,张子麟心中除了愤怒,竟也生出一丝怜悯。
“等案子了结吧。”他说,“到时候,你自己去说。”
王承业点点头,不再说话。
陈寺丞推门进来,脸色凝重:“子麟,你跟我来。”
两人来到陈寺丞的值房。
关上门,陈寺丞从抽屉里取出一封信,递给张子麟。
“这是今早刚到的,京师来的密信。”
张子麟接过,展开。
信是陈寺丞在刑部的旧友写来的,内容很简单,却让人心惊:“徐国公徐永宁胞弟徐永明月前已秘密返京,虽无实职,但圣眷未衰。其府中管事周某人,月前暴毙,死因不明。郑郎中(郑文渊)近日频繁出入徐府,似有密议。兄所查之旧案,恐涉徐府,万望谨慎。若需助力,速告。”
张子麟看完,将信递还给陈寺丞。
“周管事死了。”陈寺丞收起信,“死得真巧。王承业刚供出他,他就暴毙了。”
“灭口。”张子麟道。
“对。”陈寺丞点头,“徐国公这是要斩断所有线索。周管事一死,王承祖这条线就断了。我们就算知道徐国公府牵涉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也拿不到证据。”
“王承业的口供里提到了周管事。”
“那又如何?”陈寺丞苦笑,“一个乡野老农的口供,说徐国公府的管事指使他兄长陷害儿子?谁会信?徐国公府完全可以推得一干二净,说是王承祖疯了,胡乱攀咬。”
张子麟沉默。
陈寺丞说得对。
没有实据,仅凭口供,动不了徐国公一根汗毛。
更何况,郑文渊,郑寺卿的儿子,现在正和徐国公府走得近。
如果徐国公通过郑文渊向刑部施压,这个案子能不能顺利翻案,都成问题。
“寺丞大人,”张子麟抬起头,“这个案子,还要继续查吗?”
“查!”陈寺丞斩钉截铁,“为什么不查?徐国公我们动不了,但王有福的冤情必须昭雪!王承祖为了家族孙子前途,那个荒唐可笑的口头承诺,竟答应徐国公府再去做什么事情,不惜陷害自己亲儿子,以自己之死为代价,也要保全守住那个秘密,间接害死了自己儿子,这才酿成这桩十年冤案。王承祖已经死了,王承业已经招供,那些作伪证的证人也跑不了。该翻的案,一定要翻!虽然不知道他们到底在图谋什么,或是和先前漕运盐铁有关,但案件本身就是冤案,如今到了这一地步,半途而废已经晚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至于徐国公那条线……我们心里有数就行。现在动不了他,不代表永远动不了。记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张子麟点点头。他知道陈寺丞的意思:“先还王有福清白,徐国公的账,只能以后再算。”
“王承业怎么处置?”他问。
“收监。”陈寺丞道,“作伪证,帮助伪造证据,导致冤案,致人死亡。这些罪,够他受的。但看在他主动招供的份上,我会向刑部求情,留他一条命。”
留他一条命,让他在余生的每一天,都活在悔恨和煎熬中。
这也许是比死刑更残酷的惩罚。
“那些作伪证的证人呢?”张子麟又问。
“赵寡妇、孙三、王老五,还有其他几个收钱的,一个都跑不了。”陈寺丞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作伪证致人冤死,按律当杖一百,流三千里。王老五情节最重,恐怕要加等。”
公正。但不解恨。
张子麟知道,就算把这些人都法办了,王有福也活不过来了,王氏母子这十年的苦也补不回来了。
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永远无法弥补。
“子麟,”陈寺丞看着他,“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就算翻案了,就算惩处了这些人,也换不回王有福的命,也治不好王氏母子的伤。对不对?”
张子麟没有否认。
“但你要记住,”陈寺丞的声音很严肃,“我们做刑官的,能做的有限。我们无法让死人复生,无法让时间倒流,无法抹平所有的伤痛。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真相大白,让正义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得到伸张,不能一条道一直走到黑,要竟最大努力程度,做到公平公正,至于其它只能尽力而为。”
他走到张子麟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这就够了。至少,王有福在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至少,王氏母子以后,可以挺直腰杆做人了。至少,世人会知道,曾经有过这样一桩冤案,有过这样一个残忍的父亲,为了那自以为的……”
张子麟深深吸了一口气,缓缓点头。
是啊,这就够了。
他们不是神,无法拯救一切。
他们只是人,只能在黑暗中,点燃一盏微弱的灯。
“我明白了。”他说,“接下来,我写详文,呈报刑部,申请重审翻案。”
“去吧。”陈寺丞点头,“我会附上我的意见。这个案子,必须翻。”
回到自己的值房,张子麟铺开纸,开始写那份将震动南京乃至整个大明刑名界的详文。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斟酌再三。
他要将王承祖的阴谋、王承业的帮凶、证人的伪证、王有福的冤屈,全都写清楚,写得无可辩驳。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将他的身影投在纸上。
笔尖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墨迹在阳光下一笔一画地延伸,像是时光在纸上凝固。
写到王承祖自伤那段时,他的手顿了顿。
他想起王承业的描述:王承祖胸口插着刀,倒在血泊中,却还在笑,说“成了,王家有救了”。
那是怎样的执念?怎样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