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家业,为了孙子的前程,为了完成徐国公府的任务。
或者,这些都不是全部。
也许在王承祖心中,还有一种扭曲的“正义”:清除家族的“祸害”,哪怕这个“祸害”是他的亲生儿子。
这种“正义”,比纯粹的恶更可怕。
因为它披着“为家族好,为子孙计”的外衣,因为它能让作恶者心安理得。
张子麟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窗外,春风和煦,鸟语花香。
世界依然美好,阳光依然温暖。
但有些黑暗,就藏在这样的美好之下。
就像那棵老槐树,表面枝叶繁茂,底下却可能已经腐朽。
“子麟。”
李清时的声音将他从沉思中唤醒。
他抬头,看见李清时端着一碗茶进来。
“歇会儿吧,你都写了一个时辰了。”
张子麟接过茶,喝了一口。
温热的茶水流过喉咙,带来一丝暖意。
“清时,”他忽然问,“如果你父亲要这样害你,你会怎么办?”
李清时愣了一下,随即苦笑:“我不知道。也许……我也会像王有福一样,认罪吧。被至亲背叛,那种绝望,比死更难受。他只是不争气,不是父亲眼中的好儿子,平时喜欢和朋友喝酒小聚,或者小赌而已,让自己父亲失望了,转而把期望放到孙子和侄儿身上,没有到那种无可救药,罪大恶极的程度。”
是啊,比死更难受。
儿子,只是不争气。
父亲,病重失望了。
期间,周管家上门。
逼迫,威胁其做事。
承诺,所谓的前途。
致使,走向了极端。
导致,致儿子入狱。
本来,只是个教训。
能够,保全其家产。
留给,其孙儿小宝
不会,有什么意外。
间接,害死了儿子。
最终,酿成了冤案。
王有福认罪,不是因为证据,不是因为刑罚,是因为心死了。
当他明白一切都是父亲设计的时候,他的世界就崩塌了。
他想不通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做?
亲戚要这样陷害他?
“我有时在想,”张子麟望着窗外,“王承祖临死前,有没有一刻后悔过?当他看见儿子拿着刀,当他扑向刀口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那是他亲生的儿子?”
“也许有,也许没有。”李清时摇头,“但就算有,也晚了。他已经走上了这条路,回不了头了。”
回不了头。
有些人,一旦选择了黑暗,就再也看不见光了。
张子麟重新拿起笔,继续写。
他要将这一切都写下来,让后世的人知道,曾经有过这样一桩案子,有过这样一个父亲,有过这样一个儿子。
这,也许就是他唯一能做的了。
午后,详文写完。整整二十页,字字血泪。
张子麟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然后和李清时一起,送到陈寺丞那里。
陈寺丞看完,沉默良久,最后只说了三个字:“送刑部。”
详文被小心封好,盖上大理寺的大印,由专门的驿卒快马送往京师。
接下来,就是等待。
等待刑部的批复,等待重审的公堂,等待那个迟来了十年的正义。
送走驿卒,张子麟站在大理寺门口,望着远去的马蹄扬起的尘土,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感。
有释然——真相终于大白。
有沉重——真相如此残酷。
还有一丝……茫然。
这个案子了结之后呢?
徐国公还在,郑文渊还在,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势力还在。
他们还会干多少坏事,制造多少这样的冤案?
还会毁掉多少家庭?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只要他还穿着这身官服,只要他还是刑官,他就会继续查下去。
查一个,是一个。
救一个,是一个。
这就是他的道。
夕阳西下,将金陵城染成一片金黄。
张子麟转身,走回大理寺。
他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坚定。
路还很长。
但总要有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