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说，我们是在与世间的虚妄和伪善作战。”李清时转过身，目光坚定，“我想说的是：然也。但正因如此，你我坚守于此，方显其价值。让罪恶暴露于阳光之下，让真相大白于世人之前，哪怕只能照亮一个角落，也是好的。这就像……”
他指了指窗外的夜色：“就像这满城的灯火。每一盏灯都很微弱，照不亮整座金陵城。但千万盏灯一起亮着，夜行的人就不会迷路，作恶的人就会有所忌惮。我们就是点灯的人，子麟。也许我们永远点不完所有的黑暗，但只要我们还在点，就有人能借着光，走正确的路。”
张子麟静静听着。
烛光在他眼中跳动，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亮了。
许久，他缓缓点头：“你说得对。这九年，我有时会迷茫，会怀疑自己做的这些究竟有多大意义。但每当案子告破，看到死者得以安息，生者得到交代，哪怕只是一个……我就知道，这一切是值得的。”
他站起来，走到李清时身边，两人并肩望向窗外。
雨停了。
云层散开一角，露出一弯下弦月，清泠泠的月光，洒在湿漉漉的瓦片上，泛着淡淡的光泽。
更远处，秦淮河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随着水波轻轻晃动，像是无数颗星星落在了人间。
金陵城的夜，从未真正沉睡过。
“距离明年还有半年多时间。”张子麟说，“差不多还有七个月。”
“七个月够做很多事了。”李清时笑道，“到时离开，你得跟陈寺丞他们告别，跟衙门里的同僚喝顿酒，还有……你家里都安排好了吗？嫂夫人和两个孩子是随你一同赴京，或是外放，还是暂留南京？”
“一同去。”张子麟说，“云裳说，既是一家子，自然要在一起。只是这一路舟车劳顿，辛苦她和孩子们了。我爹娘和岳父岳母那边，前日来了信，说想看看孩子，等明年开春再回老家。”
“老人家的身子骨可还硬朗？”
“硬朗得很。”张子麟脸上露出温暖的笑意，“我爹娘在老家每日都要去田地干活，我岳父母在南京城郊住着，岳母则爱上了逛夫子庙的市集。岳父最有趣，居然在秦淮河边结识了一帮唱曲的老先生，这几日正学着吹箫呢。不过，他们打算回家乡了，说还是自己地方习惯。”
李清时哈哈大笑：“这才叫颐养天年。说来，我还没给伯父伯母请过安呢，那日得空，定要过去叨扰一顿饭。”
“欢迎之至。”张子麟顿了顿，声音柔和下来，“清时，这九年，多谢你。”
李清时摆摆手：“你我之间，不说这个。”
“要说的。”张子麟认真道，“初到南京时，我举目无亲，处处碰壁。若不是你从松江赶来相助，我不知要多走多少弯路。后来你进京赶考，中了进士，明明有更好的去处，却偏要回南京来，跟我在这大理寺里熬着……”
“那是因为在这里，我能实实在在地做点事。”李清时打断他，“在京师最多在翰林院做编修，最差外放某府当知县，还要等有没有补缺，翰林院固然清贵，但每日不过是修史编书，离百姓太远，去补缺需要运作，我又不想等太久。只能来你这里了，在这里，每破一桩案子，每擒一个真凶，我都觉得对得起读的那些圣贤书，对得起‘进士’这两个字。”
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梆子声又响了起来，这次是四更天了。
“该回去了。”李清时说，“明日还有一堆案件要复核。你这九年经手的案子，卷宗都要整理归档，该移交的移交，该留底的留底。刑部那边也会派人来核对。”
张子麟点点头，开始收拾案上的东西。
那些手札被他仔细地放回木匣，锁好。
卷宗按照年份和案由分类码齐。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案头一角，那里放着一枚铜印，是大理寺寺正的官印。
印柄已经被摩挲得光滑温润，在烛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泽。
他拿起那枚印，掂了掂。
不重，但握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
九年前，他领到大理寺印时，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满腔热血，以为凭着一腔正义就能扫清天下罪恶。九年后的今天，印还是那枚印，握印的人却已经不一样了。
他懂得了正义需要智慧来践行，懂得了法度之外还有人情的温度，懂得了有些黑暗无法根除但必须与之对峙，也懂得了在坚持原则的同时，如何保护自己和身边的人。
这枚印，见证了他从青涩到成熟的九年。
“这个离任时要交还吏部吧？”李清时问。
“嗯，赴京前交还，你也一样。”张子麟将印小心地收进一个锦囊，“到了京师，刑部会发新的印信。”
他吹熄了烛火。值房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外流进来，在地上铺出一片银白。
两人走出值房，穿过大理寺的庭院。
秋雨后，庭院里的桂花落了一地，香气混着泥土的清新，在夜空中弥漫。
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沙沙地响。
走到衙门口，张子麟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去。
大理寺的匾额在月光下隐约可见，“大理”两个字庄重肃穆。
九年前，他第一次站在这里抬头看这块匾时，心中满是敬畏和憧憬。
九年后，他要离开了，心中有的是不舍，但更多的是坦然。
他在这座衙门里，尽了力，守了心，对得起头上的乌纱，也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这就够了。
“走吧。”李清时拍拍他的肩。
两人踏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向家的方向走去。
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金陵城的深夜，安静而深沉。
但两个刑官知道，在这安静之下，这座城市永远有着说不完的故事，探不完的秘密。
而他们的使命，就是将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故事，带到月光下来。
哪怕只是照亮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