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得倒清楚。”
“如何能不记得。”李清时呵出一团白气,“我来时刚好二十,如今也快而立了。”
张子麟算了算:“我是二十有六来的,今年二十八了。”他顿了顿,“人生有几个九年?”
雪落无声。
时光飞逝。
张子麟和李清时,依旧每日点卯阅卷。
正月十五上元节,金陵灯市如昼。
张子麟告假半日,携家人观灯。
秦淮河两岸灯火璀璨,画舫笙歌不绝。
谷云裳怕人多挤着,只在桥头远远看。
两个孩子一人提一盏小鱼灯,兴奋得小脸通红。
“爹爹看!龙灯!”长安指着远处。
一条数十丈长的金龙灯正蜿蜒而过,鳞片熠熠生辉,龙首高昂,仿佛要腾空而去。
观者欢呼如潮。
张子麟望着那龙灯,忽然想起自己初到大理寺那年,也来看过灯。
那时他还是个青涩的刑官,满心想着要扫尽天下不平事。
九年过去,他明白了扫不尽——但只要一盏灯亮着,就能照见一方黑暗。
二月二,龙抬头。
吏部的文书终于到了。
没有明确去向,只说“另有任用,静候调令”。
大理寺卿亲自找张子麟谈话,透露可能是回京师刑部,也可能是外放某地按察副使,或知州知府。
“以你的资历,放个按察副使,或知州知府,绰绰有余。”寺卿拍着他的肩,“这几年,辛苦你了。”
张子麟躬身:“下官分内之事。”
最后的半个月,他格外平静。
每日依旧复核案件,批注公文,与李清时讨论律例。
有新任的寺丞、寺正来请教,他耐心解答;有棘手的旧案,他细心梳理。
仿佛这不是最后任期,而是寻常一日。
二月十五,他照旧来大理寺点卯。
那日天气晴好,春意已爬上枝头。
老槐树萌了新芽,点点嫩绿缀在苍劲的枝干上。
张子麟将值房收拾整齐,因为没有几天,他就要离开这里了,去哪儿不知道,任何职也不知道。
案上的笔墨纸砚归置有序,书架上的卷宗按年份码好,那套用了九年的青瓷茶具洗净倒扣。
最后,他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木匣——里面是这些年来他亲手整理的《疑案辨析条列》,记录了上百桩案件的疑点与破解之法。
他把它放在案头,留给接任者。
李清时推门进来,手中捧着两杯茶:“东西都收拾好了。”
“差不多了。”张子麟说,“书太多,只拣要紧的带了六箱。其余的,存在大理寺的库房里,等以后安定下来,再让人运去。”
两人对坐,无言饮茶。
阳光从窗格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远处传来衙役的报时声,浑厚悠长。
“这三年,多谢子麟兄指点。”李清时郑重拱手。
“彼此成全。”张子麟还礼,“往后,你就是这间值房的主人了。记住,刑官手中一支笔,重如千钧。”
“谨记教诲。”稍微一停,接着道:“但我可能也要离开,毕竟你不在了,我在这里很是无趣,想换个地方,最好能和你一起,但我知道这不可能。”
“去何地方?”
“还不知道。”
都不知道。
要去何方。
“唉!各自保重吧!”
说着,相互忙了起来,开始新的一天公务。
酉时正刻,张子麟脱下官服,换回常服。
深蓝色的棉袍,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有谷云裳绣的云纹。
他看了一眼这间待了九年的值房——桌椅、书架、窗棂、地砖,每一样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
过几天,就要离开了。
有些不舍,但更多的是期待,对未来的憧憬。
他不能待在一个地方,他要走出去看看,走向更广阔的天地,站上更高的舞台。
走出房门。
走到老槐树下时驻足。
九年了,他在这树下喝过茶,读过卷,沉思过,也困惑过。
树皮粗糙的纹路里,藏着多少无声的见证。
他伸手拍了拍树干,转身走向大理寺正门。
门外,张福已备好马车。
张子麟没有立刻上车。
他回身,仰头望向那块匾额。“大理寺”三个金字,在春日阳光下,熠熠生辉。
弘治元年秋,他曾在这里平反一桩冤狱,老妇跪地叩谢,额头磕出血印。
弘治三年冬,他顶住压力驳回了某权贵亲戚的减刑请托,遭人暗中威胁。
弘治六年夏,他与李清时彻夜不眠,终于从一堆旧账册中找出关键证据,让一桩侵吞赈粮案水落石出。
九年光阴,几百桩案件,无数面孔——含冤的,狡诈的,悔恨的,感恩的——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掠过。最后定格的,是王氏递来荷包时那双粗糙却干净的手。
“麟儿,天快黑了。”二叔张福轻声提醒。
张子麟颔首,看了一眼这座青瓦官衙。
然后他转身上车。
张福驾驶着马车,车辘辘启动,驶过金陵城的街巷。
经过夫子庙,经过贡院,经过秦淮河。
河水在春日下泛着粼粼波光,画舫上传出隐约的琵琶声,咿咿呀呀,唱着一座古城的千年往事。
马车穿过城门,驶向家的方向。
远方青山隐隐,春草初生。
过往九年之悟,悟的不仅是律法深浅、人心明暗,更是明白了这一条路——这一条在深渊边缘筑栏杆的路,注定要一直走下去。
而他该去哪里呢?
不知道。
春风拂过田野,新一年的耕作已经开始。
而在律法与公义的土地上,总有人荷锄而行,除草培苗,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