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子麟抬眼看他。
“不是你破了多少大案,不是你有多聪明。”李清时说,“是你明明看到了这些黑暗,明明知道司法的局限,明明可以像很多人一样选择明哲保身,但你还在坚持。”
他顿了顿,继续道:“这就像……就像在夜里赶路。你知道路很长,知道前面可能还有更多的夜,知道你手里的灯只能照亮脚下的一小片,但你还是举着灯,一步一步往前走。”
张子麟看着这位相识十年的挚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清时,你知道吗?”他说,“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当年没有选择做刑官,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在某个县衙做个小吏,每天处理些鸡毛蒜皮的纠纷,领一份薄俸,过安稳的日子。”
“你会甘心吗?”李清时问。
张子麟想了想,笑了:“不会。哪怕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选这条路。”
“为什么?”
“因为……”张子麟望向窗外渐亮的天色,“因为如你所说,总得有人举着灯。即使只能照亮一寸,即使走得很慢,也比在黑暗里原地打转好,所以我选择这条路。”
东方露出了鱼肚白,夜色正在褪去。
金陵城在晨光中渐渐显露出轮廓,那些黑瓦白墙的民居,那些纵横交错的街巷,那些沉默的河流与桥梁。
十年了,这座城市已经刻在了他的生命里。
“清时,”张子麟忽然说,“我这些天可能要离开金陵了。”
李清时并不意外:“我知道,圣旨已经下了,到河南承宣布政使司汝宁任知府,正四品,是该离开。”
“不是因为这个。”张子麟摇头,“就算没有这道圣旨,我在南京的历练,也该告一段落了。这里教会了我如何复核查案,如何侦办审案,如何与官场周旋。但我现在面对的,是更根本的问题——律法如何应对人性的深渊?刑官如何防范来自坟墓的罪恶?这些问题,在南京找不到答案。”
“在京师,汝宁就能找到?”
“不知道。”张子麟诚实地说,“但京师是帝国的中心,那里有最高明的刑官,最复杂的案子,最深刻的思考。也许在那里,我能找到一些线索,但是计划有变,被外放了。”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卷宗和书籍。
九年的积累,十年的复核,这些是他的财富,也是他的负担。
“清时,”他转过身,“你愿意跟我一起离开吗?如果你能跟我一起,该多好?”
李清时笑了:“这话你问过几遍了。我的答案没变:你在哪儿,我在哪儿,但这不可能,只能心随你而去了。”
“是啊!你那边还没有消息吗?”
“有些眉目了,具体不知道在哪里,但可以确定在南方富庶之地。”
“那提前恭喜你。”
“同喜。”
张子麟笑了,那笑容里有欣慰,有感动,也有对未来的期许。
晨光越来越亮,值房里的烛火显得黯淡了。
张子麟吹熄蜡烛,推开窗户。清新的晨风涌进来,带着露水和草木的气息。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他在南京的日子,已经进入了倒计时。
“走吧,”他对李清时说,“去吃点东西。然后……我们该准备离任的事了。”
两人并肩走出值房。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晨光中舒展着枝叶,嫩绿嫩绿的,充满了生机。
张子麟在树下站了一会儿,仰头看着这棵陪伴了他十年的树。
从第一年春天,它刚刚抽芽,到现在,已经枝繁叶茂。
树在生长,人也在成长。
而路,还要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