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地窖哀歌(3)(1 / 2)

弘治七年二月廿五,亥时三刻。

雨势转为淅淅沥沥,绵密如针,将夜幕织成一张湿冷的网。

大理寺少卿陈文远的值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能听到烛火哔剥的轻响和窗外雨滴敲打芭蕉的单调韵律。

陈文远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上还披着一件家常的深褐色棉袍,花白的头发有些松散,显然是从内宅被紧急请出。

这位在南京大理寺任职近十五年的老臣,面容清癯,法令纹深重,此刻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案上一份尚未批阅的公文边缘,目光在站在案前的张子麟和李清时脸上来回扫视。

张子麟背脊挺直,身上油衣的雨水,在脚下汇成一小滩水渍,他却恍若未觉。

他简明扼要却条理清晰地陈述了夜探的发现:当然,隐去了私闯值房的细节,只说是在查阅旧档后心存疑虑,对宋录事有所怀疑,借着巡查之机“顺道”观察宋录事值房门没有关好,并走进去查有里面没有人,无意间注意到了茶具底部的异常刻痕,经核对柳小娥案卷宗,图案完全吻合。

“宋康……”陈文远缓缓吐出这个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沉重,“他在大理寺当差快三十年了,谨小慎微,从无错漏。子麟,你可知,仅凭一个茶杯底部的刻痕,便要围捕一位资深书吏,搜查其家,此事若稍有差池,后果不堪设想。”他的目光锐利如刀,直刺张子麟,“你即将离任,此番举动,落在旁人眼中,恐有罗织罪名、急于立功之嫌。”

这话说得极重,近乎指责问询,显然所谓顺道,还是晚上,没有关好门,你们就进去,这样容易被发现。

李清时心中一紧,正要开口辩解,张子麟却已躬身行礼,声音沉稳而坚定:“回禀寺卿,下官深知此事干系重大,亦知仅此一证,难称铁案。然柳小娥失踪十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其家人年年哀告,下官每每思及,如鲠在喉。今夜所见刻痕,与失踪者随身玉佩图案全然一致,绝非巧合。宋录事值房之中,更藏有诸多异状——其养护昙花如命,提及失踪案时神色有异。下官恐……恐此案背后,牵扯更深,或有更多无辜者受害。时机稍纵即逝,若因循守旧,坐待更确凿之明证,只怕……悔之晚矣!”

他抬起头,目光与陈文远对视,没有丝毫闪躲:“下官愿以自身前程担保,此番搜查,若有差池,一切罪责,由下官一力承担!但求寺卿给予权限,调拨人手,即刻行动。若无所获,下官甘受任何处置!”

值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雨声仿佛更大了些许。

陈文远凝视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成长起来的年轻官员。

十年了,张子麟从青涩新进磨砺成沉稳干吏,办案素来有章法,重证据,虽时有锐气,却从未如此“鲁莽”行事。

他能感受到张子麟话语中,那份近乎孤注一掷的决心和隐藏的惊涛骇浪。

那不是一个追求立功者会有的眼神,那是一个刑官在触及可能存在的巨大罪恶时,无法坐视的炽烈良知。

良久,陈文远长长吐出一口气,手指在案上重重一顿:“好!本官信你一次。即刻签发手令,调拨寺内精干差役二十名,由你与清时带领,速往宋康住处搜查。记住,”他语气转厉,“搜查需依法依规,不得惊扰四邻,不得毁损任何财物,若寻获证据或……或受害者,务必妥善处置,保全人证。若一无所获……”

他看了张子麟一眼,未尽之言,彼此心知。

“下官遵命!谢寺卿!”张子麟与李清时齐声应道,心头一块巨石暂时落地。

半柱香后,大理寺侧门悄然洞开。

二十名挑选出的精壮差役,皆换上了便于行动的黑色皂衣,外罩油衣,腰佩铁尺绳索,手持避雨灯笼,在张子麟和李清时的带领下,无声地没入南京城湿冷漆黑的雨夜中。

无人高声,只有急促而压抑的脚步声和雨点击打油衣的沙沙声,汇成一股肃杀的铁流。

宋录事的家,在城南靠近城墙根的忠实里。

这一带住户不算稠密,多是些低矮的旧屋,住着些小吏、匠户和清贫的百姓。

雨夜中,更是灯火稀疏,寂静无声。

队伍在巷口停下。

张子麟命大部分差役分散守住前后出入口,只带李清时和四名最老练沉稳的差役,来到宋家门前。

这是一处独门小院,院墙低矮,黑漆木门紧闭。

院内没有灯光,漆黑一片。

张子麟对一名差役使了个眼色。

那差役会意,上前轻轻叩门,声音在雨夜中传出老远:“宋录事?宋录事在家吗?衙门有紧急公文需处理!”

院内毫无回应。只有风雨声。

连叫数声,依旧死寂。

张子麟不再犹豫,低喝一声:“破门!”

两名膀大腰圆的差役后退半步,同时发力,猛地撞向门板。“砰”的一声闷响,并不牢固的门闩应声而断,木门向内弹开。

众人一拥而入。

灯笼的光晕立刻驱散了小院的部分黑暗。

院子很小,只有一间正屋,一间看似厨房的偏厦,角落里堆着些柴火和杂物,地面泥泞。

正屋门窗紧闭。

差役上前,一脚踹开正屋房门。

灯笼的光照进去,屋内陈设简陋得近乎寒酸:一张旧木床,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掉了漆的衣柜,除此之外,几乎空无一物。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灰尘和淡淡霉味,与宋录事值房中那股清苦香气截然不同。

“搜!”张子麟下令。差役们立刻分散开来,翻检床铺,打开衣柜,敲击地面和墙壁。

张子麟则举着灯笼,仔细打量这间屋子。

太干净了,太简单了,简单得不像是住了三十年的家,倒像临时落脚之处。

这与宋录事在衙门里那间虽小,却充满个人痕迹(昙花、茶具、整齐的卷宗)的值房,形成了诡异反差。

“大人,床下地板是实的。”

“衣柜里只有几件旧衣服,别无他物。”

“墙壁敲击无异响。”

一无所获。

难道判断错了?

宋录事只是将刻痕茶杯放在值房,家中并无异常?

张子麟的心沉了下去。

若真如此,今夜行动失败,他必将面临严厉诘难。

他的目光扫过地面。

泥土地面,潮湿,但还算平整。

忽然,他注意到靠近后墙的角落,地面似乎……颜色略深一些?

他蹲下身,用手摸了摸。

是水渍?

不对,更像是经常摩擦或踩踏形成的痕迹。

“清时,过来看这里。”张子麟低声道。

李清时举着灯笼凑近。

两人仔细查看那片墙角。

墙角堆着一些破旧的竹编簸箕和扫帚,看起来是打扫用具。

张子麟示意差役将这些东西挪开。

簸箕和扫帚移开后,露出了后面的墙壁。

墙是普通的土坯墙,刷了层白灰,已经斑驳脱落。乍看并无异常。

张子麟伸手,沿着墙根慢慢摸索。

当他的手指触碰到靠近地面的一块墙砖时,指尖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于其他地方的凉意和松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