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治七年二月廿六,寅时初刻。
雨彻底停了,但天色依旧沉黑如墨,离破晓还有一段时间。
南京城还浸在湿冷的睡梦中,唯有大理寺内灯火彻夜未熄,人影幢幢,弥漫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与凝重。
后衙一间特意腾出的僻静厢房内,临时改作了讯问之所。
房门紧闭,窗外有持械差役把守。
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集中在房中央那张旧木桌周围。
张子麟坐在主位,李清时坐在侧旁负责记录。
两人皆已换上了正式的官服,神情疲惫却目光炯炯,看不出是已一夜未眠。
桌对面,宋录事——宋康,安静地坐着。
他没有被上枷锁,甚至没有被捆绑,只是由两名差役一左一右看守着。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吏服,头发有些散乱,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平静,甚至有种尘埃落定后的松弛感。
他就那样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枯瘦而干净的双手,仿佛仍在值房里整理卷宗,而非坐在决定他生死命运的审讯桌前。
他是拂晓前,在城南一条偏僻小巷里一间租来的小屋中被抓获的。
差役破门而入时,他正对着一盏孤灯,用那柄薄刃小刀,在一块木片上专注地刻着什么。
面对突如其来的官差,他没有惊慌,没有反抗,只是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还未亮的天色,轻轻叹了口气,说了一句:“时候到了。”然后便顺从地被带回了大理寺。
“宋康。”张子麟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
宋录事缓缓抬起头,目光与张子麟相遇。
他的眼神不再像平日里那样平静无波,也没有罪犯常见的恐惧或狡黠,反而有一种奇异的空洞与……恍惚的温和?
就像一个人,从一场漫长而痛苦的梦中,终于快要醒来,却又不知身在何处的茫然。
“张大人,李大人。”他微微颔首,语气竟还带着往日的几分客气,只是更干涩了些。
“你可知,为何将你拘押至此?”张子麟问。
“知道。”宋录事的声音很轻,“为了那些孩子。为了……小娥她们。”
他直接说出了柳小娥的名字,如此自然,仿佛在说一个熟悉的晚辈。
张子麟与李清时交换了一个眼神。
如此坦承,反而让人更加警惕。
“你承认柳家巷柳小娥,是你所掳?”张子麟单刀直入。
“是。”宋录事点头,语速平缓,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务,“成化二十年,腊月十七,申时三刻。柳家巷东头,老槐树下。我用新做的棉袄和街口王婆子家的桂花糕,把她带走了。”细节精准,与地窖中油纸记录完全吻合。
“另外两名女子,也是你所为?”
“是。”宋录事再次点头,“一个叫小莲,弘治元年春,在城西丢失的。另一个叫阿秀,去年秋天,在夫子庙附近。”他甚至说出了她们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名单。
“你将她们囚禁于你家地窖之中,历时数年,可是实情?”
“是。”
“地窖中那些衣物、头发、木牌等物,可是其他受害者的遗物?”
宋录事沉默了片刻,空洞的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像是风吹过死水的一点涟漪。
他缓缓抬起手,揉了揉眉心,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一个疲惫不堪的老人。
“是。”他终于还是承认了,声音更低了些,“有些……是。”
张子麟感到一股寒气顺着脊背爬升。
宋录事的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狡辩都更令人胆寒。
这背后,是怎样的冷酷与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