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康!”张子麟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刑官的威势沛然而出,“你身为大理寺书吏,熟谙律法,竟行此丧尽天良、掳人囚禁之事!你究竟为何?那些女子现在何处?是否已遭你毒手?!”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喝问出来,目光如炬,紧盯着宋录事脸上每一丝变化。
面对张子麟的怒斥,宋录事并未瑟缩,反而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张子麟,投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神情,混合着深切的痛苦、无尽的眷恋,以及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近乎温柔的偏执。
“为何……”他喃喃重复,嘴角竟扯出一丝古怪的、苦涩至极的弧度,“大人问我为何……我只是……想我的女儿回来啊。”
女儿?
张子麟和李清时同时一怔。
他们调查过宋录事的背景,履历上写着:
宋康,南京应天府人氏,父母早亡,未曾婚娶,亦无子嗣。
档案中并无女儿记录。
“你并无女儿。”李清时沉声道,以为这是托词。
“我有过。”宋录事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点点,带着一种被冒犯般的激动,但很快又低落下去,变得梦呓般轻柔,“我有过的……她叫芊芊。宋芊芊。她若还在,今年该有……二十二岁了。”
他的目光变得迷离,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她很乖,很爱笑。眼睛又大又圆,像两颗黑葡萄。她娘死得早,是我一手把她带大。她最喜欢我给她梳头,扎两个小鬏鬏,系上红头绳……最喜欢吃我买的桂花糕,总是吃得满脸都是……最喜欢听我讲故事,每天晚上都要听着‘田螺姑娘’才能睡着……”
他絮絮地说着,脸上竟泛起一丝虚幻的光彩,那是沉浸在美好回忆中的人才有的神色。
但在这阴森的审讯室里,这番慈父忆女的景象,却只让人觉得诡异冰凉。
张子麟没有打断他,只是静静听着,心中疑窦丛生。
“可是她病了。”宋录事脸上的光彩骤然黯淡,被巨大的痛苦取代,“一场风寒,来势汹汹。请了郎中,吃了药,总不见好。她越来越瘦,小脸苍白,躺在床上,拉着我的手说:‘爹爹,我难受……我想吃桂花糕……’我跑遍了全城,买了最好的桂花糕回来……可是她……她已经吃不下去了……”
他的声音哽咽了,枯瘦的肩膀微微颤抖,浑浊的眼里涌出泪水。“她才十二岁……就在我怀里……一点点变冷……我怎么喊她,她都不应我了……她的小手,再也不会抓着我的手指了……”
宋录事低下头,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中漏出。
那是一个老人,失去至亲后,无法愈合的、锥心刺骨的悲痛。
张子麟和李清时默然。
丧女之痛,人间至恸,他们能想象那份绝望。
但这并不能成为他犯罪的理由。
良久,宋录事慢慢放下手,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恢复了一种可怕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芊芊走了,这屋子就空了,这世上就只剩下我一个人了。每天醒来,听不到她喊爹爹;每天回家,看不到她的笑脸……日子长得没有尽头,像钝刀子割肉。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他抬起头,看向张子麟,眼神直勾勾的:“后来有一天,我在街上,看见一个女孩。她扎着双丫髻,回头对她娘笑……那侧脸,那笑容……像极了我的芊芊!那一瞬间,我好像……好像又看到芊芊活过来了!”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眼中放出一种异样的、狂热的光:“我跟着她,走了好久。看着她蹦蹦跳跳,听着她咯咯的笑声……好像时光倒流了,我的芊芊又回来了!可是……她终究要回家,要回到她自己的爹娘身边去。她不是我的芊芊。”
“于是,你就开始寻找‘替代品’?”张子麟的声音冷得像冰,“寻找那些与你女儿容貌相似,特别是圆脸大眼的少女,将她们掳走,囚禁起来,打扮成你女儿的样子,欺骗自己她还活着?柳小娥,就是因为这个被你看中的,对吗?”
宋录事似乎并未觉得这话有什么不对,他点了点头,语气甚至带着一种完成使命般的满足:“小娥……她是最像的一个。我看到她第一眼,就确定了。那天她拎着篮子,哼着歌……和芊芊出门时的样子,一模一样。我跟了她几天,知道她家贫,爹娘管得少。我就准备了新袄子,热糕饼……她果然跟着我走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没有伤害她,真的。我只是……想让她陪着我,像芊芊以前陪着我一样。”
“你没有伤害她?”李清时忍不住厉声质问,“你将一个十三岁的女孩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地窖里整整十年!剥夺她的自由,摧毁她的神智,让她与世隔绝,生不如死!这难道不是比肉体伤害更残忍的戕害?!”
宋录事被李清时的质问震了一下,脸上露出茫然和一丝委屈:“我……我给她吃,给她穿,给她讲故事……我像对芊芊一样对她。地窖里是暗了些,但安全,安静,不会有人打扰我们父女团聚……我只是想留住时间,让一切停在芊芊还在的时候,有什么错?”
“父女团聚?”张子麟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与愤怒,“她们不是你的女儿!她们有自己的父母,自己的人生!你为了自己扭曲的执念,毁掉了多少个家庭?地窖里那些遗物又是怎么回事?那些女孩,是不是因为不像了,或者‘不听话’了,就被你……”
他没有问下去,但意思已经明了。
宋录事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张子麟锐利的目光。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们……有的病了,没治好……有的……总想跑,总哭闹,不像芊芊那么乖……芊芊很乖的,从来不吵不闹……她们不是芊芊……不是……”
这含糊的、充满自我开脱意味的话语,却让张子麟和李清时的心沉到了谷底。
那些遗物的主人,恐怕早已不在人世。
审讯室内,一时间只剩下油灯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宋录事偶尔发出的、压抑的抽泣。
窗外,东方天际,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鱼肚白。
黑夜将尽,但这间屋子里所揭示的人性之暗,却比最深的夜还要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