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扭曲父爱(6)(1 / 2)

天色在审讯室外一分分亮起,灰白的光线艰难地穿透窗纸,与屋内昏黄的烛光交融,却驱不散那沉甸甸的阴霾。

宋录事枯坐在光影交界处,像一尊正在缓慢风化的石像,只有偶尔滚落的浑浊泪滴,证明他还活着,还沉浸在那个早已破碎、却被他用罪恶强行拼凑的虚幻世界里。

张子麟沉默着。

愤怒依然在胸腔里燃烧,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的悲哀与深重无力的寒意,逐渐弥漫开来。

他经办过无数案件,见过为财杀人的贪婪,为情疯狂的嫉妒,为权不择手段的阴狠,却第一次直面这样一种以“爱”为名、以思念为燃料、最终将他人生命视为私有玩物的极端扭曲。

这不是简单的变态或疯魔。宋录事的思维在某些方面清晰得可怕:他能精准策划诱拐,能巧妙隐藏地窖,能一丝不苟地记录“收藏品”的信息,甚至在大理寺隐藏三十年而不露马脚。

但在关于“女儿”的执念上,他却彻底陷入了自我构建的逻辑闭环,将犯罪行为合理化为“父爱”的延续和“团聚”的必要手段。

“那些木牌,”张子麟再次开口,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却更冷,“上面刻着什么?是她们的名字,还是……日期?”

宋录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回答,双手无意识地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良久,他才低声道:“是……芊芊离开的日子。还有……她们来的日子。”

张子麟与李清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凛然。

将受害者的到来之日,与他女儿的忌日并列刻牌,这种行为的象征意义令人不寒而栗,他是在用新的“替代品”的“到来”,来对抗或填补女儿“离开”留下的空洞?

还是在记录一场,又一场注定失败的“复活”实验?

“一共有多少块木牌?”张子麟追问,声音不容置疑。

宋录事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慌乱和抗拒:“不……不能……”

“宋康!”张子麟一掌拍在桌上,震得笔架砚台轻响,“事到如今,你还想隐瞒?地窖中的遗物,柳小娥等人的证词,还有你亲口供认,足以定你死罪!你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交代所有罪行,让那些失踪女子的家人,知道她们的下落,让逝者得以安息!这也是为你自己,积最后一点阴德!”

积德?

宋录事脸上露出一种比哭还难看的惨笑。

他摇了摇头,眼神重新变得空洞:“阴德……我早就不在乎了。从芊芊走的那天起,我这身子,这魂魄,就跟着死了一半。剩下的这一半,活着也不过是为了……为了还能感觉到一点点‘她还在’的滋味。”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道:“木牌……连着小娥她们三个……一共……七块。”

七块!

除了已知的柳小娥和地窖中另外两名少女,还有至少四名受害者!

而她们,很可能早已不在人世!

张子麟感到呼吸一窒。

李清时记录的手也停顿了片刻。

“她们是谁?尸骨何在?”张子麟的声音紧涩。

宋录事却缓缓摇头,避开了这个问题:“她们……都不像。有的眼睛不够圆,有的性子太吵……留不住。我试过……给她们穿芊芊的衣服,讲芊芊的故事,吃芊芊爱吃的糕点……可她们终究不是芊芊。不像小娥……小娥最像,最安静,能留得最久……”他又开始喃喃自语,陷入了自己的逻辑里。

“宋康!”张子麟强行将他拉回现实,“回答我的问题!那些女孩的尸骨在哪里?她们的家人还在苦苦等待!”

“家人……”宋录事咀嚼着这个词,脸上露出一种奇异的、混合着羡慕与怨怼的神情,“她们有家人等……我的芊芊呢?谁等她?只有我!只有我日日夜夜想着她!凭什么她们还能有家,我的家就没了?!”他的情绪忽然激动起来,声音嘶哑,“我把她们找来,陪着我,有什么不对?我只是想要个家,想要我的女儿回来!这世道对我如此不公,夺走了我的芊芊,我为自己找一点安慰,找一点活下去的理由,为什么就不行?!为什么你们都要来逼我?!连小娥……连小娥现在也要被你们带走了!”

他猛地站起,神情激动,眼神狂乱,仿佛眼前站着的不是审讯官,而是要来夺走他最后“珍宝”的强盗。

两名差役立刻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张子麟看着眼前这个状若疯癫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极致的悲痛确实可以摧毁一个人的理智,将他拖入深渊。

但这不是借口,永远不是。

那些无辜少女的人生,不是他用来疗愈自己伤口的药材。

“你的伤痛,无人能够否认。”张子麟的声音低沉下来,却带着千钧之力,“但你的伤痛,不能成为你伤害他人、剥夺他人生命的理由!你以为你是在怀念女儿,可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玷污‘父亲’这个称谓!你的芊芊若在天有灵,看到你用这种方式‘思念’她,她会如何想?她会为你感到骄傲?还是感到羞耻和痛苦?!”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宋录事癫狂的壁垒上。

他浑身剧震起来,瞪大眼睛看着张子麟,脸上的激动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茫然和……逐渐清晰的恐惧。

他似乎第一次,从自己编织的“父爱”幻梦中,窥见了一丝令人战栗的真相。

“玷污……羞耻……”他踉跄后退,跌坐回椅子上,双手抱住自己的头,发出困兽般的呜咽,“不……不是的……我只是爱她……我只是太想她了……”

“你想她,可以保留她的遗物,可以去她坟前诉说,可以带着对她的爱好好活下去。”张子麟步步紧逼,语气却奇异地带上了一丝悲悯,“可你却选择了最错误、最罪恶的一条路。你用别的女孩的青春和生命,为你自己铸造了一个腐烂的牢笼。宋康,你囚禁的不仅是那些少女,更是你自己。这十年,你真的‘活’过吗?还是只是一具行走的、装满执念和罪孽的躯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