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录事彻底瘫软在椅子上,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不再辩解,不再激动,只是呆呆地望着地面,眼泪无声地流淌。
那副模样,竟显得有几分可怜。
但张子麟和李清时都知道,这可怜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罪孽。
“现在,告诉我们,”张子麟最后问道,“另外四名受害者的姓名,她们失踪的大致时间、地点,以及……遗骨所在。这是你最后的机会,为那些枉死的生命,留下一点交代,为你的芊芊,你心爱的女人……”
长久的沉默。
油灯的光芒在渐亮的天光中显得越发微弱。
终于,宋录事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张开干裂的嘴唇,开始用嘶哑的、断断续续的声音,说出一个个名字,一段段被掩盖的失踪往事,以及城外几个偏僻的、连他自己都快记不清具体位置的乱葬岗,或荒滩……
李清时笔下如飞,记录着这用鲜血和泪水写就的供词。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破碎的家庭,一段被强行掐断的人生。
窗外的天光,彻底亮了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阳光普照金陵。
但这间厢房里刚刚揭开的罪恶,却像一块沉重的寒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供述完毕,宋录事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生机,瘫在椅子里,眼神空洞地望着房梁,嘴里依旧无意识地、极轻地喃喃着:“芊芊……爹爹对不起你……爹爹弄脏了你的名字……”
差役上前,准备将他带下去收监。
张子麟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清冷的晨风带着泥土和草木苏醒的气息涌入,冲淡了屋内令人窒息的压抑。
他望着庭院中逐渐清晰的景物,久久不语。
李清时整理好厚厚的供词,走到他身边,同样面色沉重。
“十年悬案,竟是以这般……”李清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来形容,“这般令人心寒的方式告破。”
“是啊。”张子麟长长叹了口气,“真相有时比悬案本身更残酷。我们抓住了凶手,找到了部分受害者,但那些逝去的生命,那些被摧毁的家庭,永远无法弥补了。”
“宋康他……”李清时回头看了一眼,被带走的那个佝偻背影,“是可怜,还是可恨?”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也未必没有可怜之初。”张子麟的声音飘在晨风里,带着深深的疲惫与感悟,“刑官办案,要的是证据确凿,律法公正。至于人心深处的幽暗与挣扎,情与理的纠葛……有时,连律法也难以完全丈量。”
“唉!”长叹口气,好像有些遗憾。
李清时问:“怎么了?”
“案子虽然破了,但是给我们线索:‘欲知柳小娥下落,可问宋录事窗前昙花’,这个人到底是谁?”张子麟问道。
“是啊!会是谁呢?肯定不是宋康,不然他就承认了。这恐怕要永远成迷了,对方用这样的方式传递信息,给我们俩线索,就不会暴露自己是谁,但可以确定是大理寺人。”李清时说道。
“我也这么认为,但已经不重要了。”张子麟苦笑说道。
阳光照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下的青黑和眼中的血丝。
在南京的最后一案,竟如此沉重地落下了帷幕。
他知道,关于那些遗骸的搜寻、确认,对其他受害家庭的告知与抚慰,还有对宋康的最终审判,都还需要时间。
但他和李清时,或许无法亲眼看到这一切完成了。
他们赴任回乡的船,明天即将启航了。
末时末,张子麟脱下官服,换回常服。
深蓝色的棉袍,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袖口处有谷云裳绣的云纹。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待了九年的值房:桌椅、书架、窗棂、地砖,每一样都熟悉得像自己的掌纹。
“走吧,清时。”张子麟关上窗户,转身,“该整理的卷宗证物,该交代的后续事宜,都已经了结,是时候回去休息了。”
两人并肩,走出厢房,踏入金陵二月清冷的晨光之中。
身后,那间屋子里的罪恶与悲鸣,暂时被关在了门内。
但有些东西,一旦见过了,便再也无法从记忆中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