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云裳这一觉睡到午后方醒。
睁眼时,阳光已透过窗棂,在床前投下一方明亮的光斑。
她侧过头,看见张子麟坐在窗边小凳上,怀里抱着襁褓,正笨拙地给孩子喂水。
他动作小心翼翼,眉头蹙着,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她不肯喝。”张子麟见她醒了,有些无奈,“抿一点就吐出来。”
谷云裳撑起身子:“抱过来我试试。”
小女儿一到母亲怀里,要给孩子喂奶,嗅到熟悉的气息,小嘴便主动凑上来。
谷云裳接过小勺,慢慢喂了几口米汤,放在一旁桌上,说道:“孩子还小,要等几天,还吃不了这个。”
“还是你懂这些。”张子麟松了口气。
“你呀,就知道看案卷。”谷云裳嗔他一眼,低头看着怀中的小脸,眉眼都柔了,“我们千金还没取名呢。”
张子麟沉吟片刻:“叫‘静’如何?张淑静。愿她一生平静安顺。”
“张淑静……”谷云裳念了一遍,笑了,“好,就叫静儿。”
正说着,外头传来敲门声,伴着李清时清朗的嗓音:“子麟兄,可方便?”
张子麟忙去开门。
李清时携妻子苏氏站在院中,两人手里都提着东西。
李清时拎着个食盒,苏氏则抱着匹柔软的细棉布。
长安,宁儿,见他们到来,忙出来迎接。
李清时笑着,抚摸他们头,把吃的分给他们。
“听说昨夜添了千金,特来道喜。”李清时笑道,“内子做了些红枣糕,说最是补气血。”
“你这么快就知道了。”
“早上去吃东西,在街上看到二叔,他告诉我的,我马上就来了。”
苏氏令仪是个爽利人,二十出头年纪,圆脸杏眼,未语先笑。她朝张子麟福了福,便径直往屋里去:“我瞧瞧云裳姐姐去。”
内室里,苏氏一见谷云裳,就快步走到床边:“快躺着别起!这才几个时辰,仔细伤了元气。”她把棉布放在床头,“这是南边来的软棉,给孩子做贴身衣裳最好,不磨皮肤。”
又打开食盒,取出还温热的红枣糕:“我放了桂圆和枸杞,你多吃几块。还有这乌鸡汤,炖了三个时辰呢。”
谷云裳心里暖烘烘的:“劳妹妹费心了。”
“费什么心,咱们多少年的情分了。”苏氏在床边坐下,仔细端详她的脸色,“气色还好,就是虚了些。这几日千万不能见风,饮食要清淡,但营养得跟上。我那儿还有支老山参,回头让清时送来。”
两个女人说着体己话,外间李清时与张子麟对坐喝茶。
“真是赶巧了。”李清时摇头笑道,“原想着今日来送行,倒赶上这么桩喜事。母女平安便是大福。”
张子麟望着内室方向,神色柔软:“是啊,平安就好。”
“行程怕是要改了吧?”李清时问,“我那边船已雇好了,明日启程。你们如何打算?”
张子麟还未答,里头谷云裳听见了,扬声道:“不改,照原计划明日走。”
“胡闹。”张子麟起身走到门边,“你才生产,如何经得起舟车劳顿?”
谷云裳靠着枕头,语气却坚定:“陈婆婆说了,我生产顺利,未伤根本。躺一日恢复些力气,明日坐车慢行,无碍的。再说东西都装车了,再卸下来反倒折腾,到时还要装上去,要耽搁多少时间,你听我的。”
苏氏也劝:“姐姐,这不是逞强的时候。月子里的病可是一辈子的事。”
“我晓得轻重。”谷云裳握了握苏氏的手,“妹妹,我们这趟是要回乡拜见公婆,再去汝宁赴任。路上就得一个多月,若再耽搁,到任就迟了。官场上的事,妹妹也明白,新官上任误了期限,总是不好。”
这话说得在理,苏氏也不好再劝,只叹道:“那你千万注意,车上多垫几层褥子,别颠簸着了。”
李清时看向张子麟:“子麟兄的意思呢?”
张子麟眉头紧锁。
他何尝不知赴任期限紧要,可看着妻子苍白的脸,心里那关实在过不去。
“就这么定了吧。”谷云裳替他答了,又柔声补了句,“你放心,我若真觉得不适,路上咱们随时可以停下歇息。扬州、徐州都有故旧,借住几日也方便。”
话说到这份上,张子麟只能妥协。
他回到外间,对李清时苦笑道:“我这夫人,平日里温婉,拗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
李清时大笑:“嫂夫人这是明事理。”笑罢又正色道,“既如此,明日咱们码头见。我雇的是漕帮的客船,宽敞平稳,你们也乘那艘吧,这样方便,也省事。”
“唉!云裳她已经安排好了,这个家我做不了主啊!”
“我的张大人,你不会是……”李清时最后没有说出口。
苏氏又在内室叮嘱了许多月子里的注意事项,才被谷云裳催着出去用饭。
午饭是王妈张罗的,四菜一汤,虽简单却精致。
席间两对夫妻说起这些年在大理的趣事,说起各自孩子的顽皮,笑声阵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