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过淮安，运河水面陡然开阔。
时值三月初，北地的春意到底比江南矜持些。
岸边的柳树才刚抽出一层朦胧的黄绿，如烟似雾，在略带寒意的风中款摆。
运河水是浑浊的土黄色，与两岸初醒的褐土地几乎融为一体。
官船逆流北上，速度明显缓了下来，船工们喊出的号子声更显沉厚悠长，带着北方汉子特有的粗粝。
张子麟披着一件半旧的鸦青色棉披风，独立船头。
谷云裳带着孩子们在舱内歇息，连日的舟车劳顿，长安有些晕船，宁儿也蔫蔫的，此刻喝了安神的汤药，正沉沉睡着。
大理寺派来护送的两名老成衙役，一个在船尾帮衬船工，一个守在舱门外，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船只与两岸。
离开了金陵的繁弦急管、脂粉香风，这北上的水路，显得格外空旷而寂寥。
唯有船头破开水面的哗哗声，船工间歇的吆喝，以及远处河湾偶然传来的、腔调陌生的渔歌，点缀着漫长的航行。
也正是在这份远离尘嚣的寂静中，十年金陵岁月的纷繁画卷，才得以不受打扰地、一帧一帧地在张子麟脑海中清晰回放。
他闭上眼，耳边仿佛还能听到大理寺值房里翻阅卷宗的沙沙声，听到同僚们争论案情的激昂语调，听到陈寺丞语重心长，又带着担忧的嘱咐……
最终，所有声音都沉淀下去，化作一桩桩具体案件的画面，带着当时的气味、色彩与心境，扑面而来。
想起《秦淮浮尸》案。那是他正式独立负责的第一桩大案。
秦淮河的脂粉香混着水腥气，柳依依指甲缝里那点珍贵的龙涎香碎屑，如一道幽微的光，刺破了“名妓失足”的简单表象，将他引入了通倭、兵部、乃至宫廷阴影交织的庞大迷网。
赵德昌伏法时那冷漠而决绝的眼神，让他第一次清晰意识到，刑官面对的，有时不是一个孤立的凶徒，而是一张盘根错节、斩断一须而主体犹在的利益网络。
胜利的滋味，初尝是甜，细品却带着血腥般的涩。
想起《经阁遗秘》案。
大报恩寺的檀香，古老经卷的尘埃气，还有鸡鸣寺玄寂法师那深不见底、充满挣扎的眼神。
建文年号的印记，如一个幽深的漩涡，将当下的案件拖入数十年前那场血火交织的皇权更迭之中。
慧明方丈的偏执复仇，玄寂密探的终身禁锢，历史尘埃之下，是个体命运被时代洪流无情碾压的悲鸣。
那一次，他学会的不仅是破案，更是权衡。
有些真相，如同古寺梁上的积尘，拂去反而会迷了当下人的眼。
司法有时不仅是揭示，更是守护一种脆弱的平衡。
想起《画皮书生》案。那是深入骨髓的寒意。
人皮面具的诡异，安公公这个烟雾弹的逼真，都抵不过最终真相揭晓时那猝不及防的剧痛与心凉。
林致远，他信赖的下属、亦师亦友的同僚，转笔的习惯竟然成了连接现场与凶手的致命线索。
一个被司法不公逼上绝路的复仇者，其情可悯，其罪难赦。
亲手为他戴上枷锁的那一刻，张子麟对“正义”二字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困惑与沉重。
法理与人情，程序与结果，在这极端案例中撕扯得血肉模糊。
想起《漕运鬼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