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上的迷雾,私盐的咸腥气,沈千山那悲情英雄面具下的无奈与妥协,还有冯保那隐在深宫、仅被调离而毫发无损的巨大阴影。
他首次直面“官贼一体”的灰色地带,首次体会到在庞大体制与既得利益集团面前,个人力量的渺小与无奈。
斩其爪牙,动其皮毛,难伤其根本。
但,寸土必争。此案让他懂得了坚持的限度,也懂得了坚持的意义。
还有《连环盗印》案……司礼监那只藏在深宫、若隐若现的巨手,吏部郎中那轻易被拿捏的棋子,还有和挚友李清时为求根源改变而毅然赴京的决绝背影。
案件本身指向了对帝国人事制度的侵蚀尝试,而李清时的暂时离开,赴京再次赶考,则让他提前尝到了独行之路的孤寂与必须加速成长的责任。
一幕幕,一桩桩,如此清晰,仿佛就发生在昨日。
那些惊心动魄的追查,那些柳暗花明的瞬间,那些面对人性深渊时的战栗与沉思,那些与李清时并肩作战的默契与温暖……都随着这北上的河水,静静流淌过心田。
船身轻轻一震,似乎过了某个闸口。
张子麟睁开眼,望向北方苍茫的天际。
离家越来越近了。
那个叫凤栖村的小村庄,村口的歪脖子老槐树,村塾里淡淡的墨香和窗外永远喧嚣的蝉鸣……
十二岁那年改变他命运的村塾命案,是一切的开端。
从那里,他踏上了这条追寻真相、扞卫公义的不归路。
十年金陵,是他将天赋与热血付诸实践的熔炉,也是他从一个凭借敏锐直觉和过人胆识破案的“奇才”,逐渐成长为深谙律法、洞察人心、懂得在体制内运用智慧与策略的“干吏”的过程。
他不再是那个仅凭一腔孤勇,就能闯荡的少年了。
南京十年,赋予了他沉静的目光,稳健的步伐,以及一份愈发沉重、却也愈发清晰的责任。
船工过来请示,是否在前面的清江浦码头停靠补给,略作休整。
张子麟点了点头。
回身望了一眼安静的船舱,妻子和孩子需要喘口气,他自己,也需要一点时间,将脑海中这些翻腾的过往,稍作安顿。
他走回舱内,谷云裳正轻拍着滢儿的背,见他进来,投来询问的目光。
“快到清江浦了,靠岸歇半日。”张子麟低声道,在妻子身边坐下,握了握她微凉的手,“你也累了吧。”
“我没事。”谷云裳摇摇头,目光温柔地掠过丈夫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睛,“倒是你,一路都在想事情。可是……想起金陵的旧案了?”
张子麟微微颔首,没有否认:“十年光景,如走马灯一般。有些事,当时只顾着往前冲,如今回头细想,滋味复杂。”
“是该想想。”谷云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理解与支持,“想了,才能放下。放下,才能更好地往前走。汝宁,还有很长的路呢。”
是啊,放下,才能向前。
张子麟心中默念。但这“放下”,并非遗忘,而是将经历淬炼成智慧,将教训沉淀为警惕,将情感升华为力量。
清江浦码头的轮廓已在望,人声渐渐嘈杂起来。
新的短暂停留,也是整理思绪的好时机。
十年金陵案卷,是时候在心底,进行一场郑重的回顾与封存了。
金陵十年磨一剑,磨砺了自己的身心,坚定了自己的意志,见证风风雨雨,人心叵测诡域,虽历经千难万险,各种龌龊算计,但好在守得云开见月明,这把剑磨得更加明亮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