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曰‘悯’:洞察罪恶,亦须体察人心。
犯罪者或有可悲之处,然法理无情。
于受害者,当怀深切悲悯,尽力弥补。
六曰‘合’:一人之力有时穷,善借同僚、亲友、乃至市井之力。
志同道合者并肩,可克万难。
七曰‘学’:律例乃根本,然世事洞明皆学问。
历史、经济、民生、匠艺……乃至人心百态,皆需涉猎,方不为表象所惑。
八曰‘省’:常思己过,常怀敬畏。刑名之道,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每案毕,当反躬自省,得失皆为师。”
写罢,他搁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八条,算不上什么高深莫测的刑名秘要,却是他用十年光阴、数百案件、无数不眠之夜和几度生死边缘换来的切身感悟。
它们或许粗糙,却真实;或许简单,却沉重。
他将这份“总思”与之前的案件札记,整齐地放在一起,合上檀木匣,仔细锁好。
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个阶段的封存。
如同将淬炼好的刀剑收入鞘中,并非弃用,而是为了下一次更精准、更沉稳的出鞘,金陵十年磨一剑,出鞘要斩在紧要之处。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袭来,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完成一次漫长回顾与整理后的松弛。
他吹熄了灯,在黑暗中摸索着躺到妻子身边。
谷云裳并未睡着,在黑暗中轻声问:“都理好了?”
“嗯。”张子麟握住她的手,“理好了。放下了一些,也拿起了一些。”
谷云裳没有再多问,只是更紧地回握他的手,传递着无声的温暖与懂得。
船身在夜色中轻轻摇晃,如同摇篮。
远处隐约传来码头守夜人的梆子声,悠长而寂寥。
张子麟在妻子均匀的呼吸声中,渐渐沉入梦乡。
梦中,没有纷繁的案件,没有扭曲的人性,只有故乡凤栖村那棵老槐树,在盛夏的阳光下投下巨大的、安稳的荫凉。
他知道,明天醒来,船将继续北上。
他将回到阔别十年的故乡,短暂停留,汲取血脉根源的力量。
然后,转向西南,奔赴汝宁,那个等待着他去治理、去守护、去践行这十年所学所思所悟的新战场。
金陵十年案卷,在心底郑重封存。
金陵十年一剑,在手中等待出鞘。
而大明刑官张子麟的故事,翻过了厚重的一卷,即将在更广阔的天地间,续写新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