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河西办学记(1 / 1)

咸宁八年的夏日,河西走廊的风沙似乎也比往年多了几分燥热。太子司马柬的车驾,在凉州刺史及一众官员的陪同下,沿着古老的丝路,抵达了敦煌郡。这座矗立在戈壁与绿洲交界处的边陲重镇,曾经是东西方文明交汇的璀璨明珠,如今在大晋一统的版图上,更被赋予了“以夏变夷”、稳固西陲的战略意义。

太子此行的核心目的,并非寻常的巡边慰军,而是亲自督导河西地区的官学建设。旨意早已下达,要在敦煌、酒泉等郡县建立官学,并明确要求招收胡汉子弟一同入学。

敦煌郡守早已将郡学选址在城内相对清净的一隅,利用一座废弃的旧官署进行改建。当太子一行抵达时,学舍的主体已经完工,工匠们正在进行最后的粉刷和院落平整。空气中弥漫着新木和石灰的气息。

太子并未身着储君冠服,而是一身便于行动的锦袍,他仔细查看了学舍的讲堂、斋舍、以及预留的射圃(练习射箭的场地,亦为古礼之一),不时询问着细节。

“讲堂需再宽敞些,窗牖要开得更大,确保光线充足。”太子指着略显昏暗的室内说道,“河西冬日苦寒,取暖的炭火需提前备足,不能冻着了学子。”

郡守连忙躬身应下,额角微微见汗。他原以为太子只是走个过场,没想到如此细致。

“招收胡汉子弟的告示,可曾张贴?”太子转向凉州刺史。

“回殿下,早已下发各郡县,乃至周边归附的羌、氐、鲜卑部落。只是……”刺史面露难色,“响应者,汉家子弟尚可,胡人部落……多是观望,愿送子弟前来者,寥寥无几。”

太子点了点头,似乎并不意外。文化隔阂与信任的建立,非一日之功。他沉吟片刻,道:“光靠一纸文书自然不够。需让他们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卸下心中防备。”

他随即做出了几项具体指示:“其一,首批入学的胡人子弟,免除所有学杂费用,并由官府提供笔墨纸砚乃至部分伙食补贴。其二,学官之中,需有通晓胡语、了解胡俗之人,初期可兼任通译,便于沟通。其三,教学内容,除蒙学、经义外,需加入胡人子弟感兴趣的骑射、畜牧常识,亦可请胡人中的长者,来讲授草原历史、部落传说,以示尊重。其四,明确告知,学成之后,精通汉文、律法、算学者,可在郡县为吏,或协助管理榷场、翻译文书,有正经出身前程。”

这几条措施,条条切中要害,既展现了足够的诚意和包容,又提供了清晰的利益导向。刺史和郡守闻言,眼睛一亮,连声称是。

数日后,在修缮一新的敦煌郡学门前,举行了简朴而隆重的开学仪式。太子司马柬亲自到场,并未发表长篇大论的训诫,而是用温和而坚定的语气,对首批聚集而来的数十名学子——其中约有十余名衣着与汉人迥异、眼神中带着好奇与怯生的胡人少年——说道:“此地,非独汉家之学府,亦是尔等求知明理之所。学问无界限,文明贵交融。望尔等在此,习圣贤书,亦不忘本族之长;汉家子弟,亦当学习友邻之俗。将来学有所成,无论出身,皆可为国效力,亦可造福桑梓。”

太子亲自为郡学题写了“敦风化俗”的匾额。他没有停留太久,留下具体事务给地方官员,便继续西行,前往酒泉等地巡视。

太子的亲临与具体指示,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石子。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首先是那些原本犹豫的胡人部落首领,见太子如此重视,且条件优厚,更有明确的晋升通道,态度开始松动。一些与汉地贸易密切、较为开明的部落,率先将子弟送来。虽然人数不多,却是一个重要的开始。

郡学之内,最初的日子难免有些隔阂。胡人少年不习惯跪坐,听不懂复杂的之乎者也,汉家学子则对胡人身上的膻味和不同的举止感到新奇甚至些许排斥。

但变化也在悄然发生。那位精通羌语的学官,在讲授《论语》时,会耐心地用羌语解释“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含义;骑射课上,一位鲜卑少年精湛的马术赢得了所有汉家学子的喝彩,他也开始磕磕绊绊地跟着汉人同窗学习如何更准确地控弦;休息时,胡人少年教汉人同窗玩他们部落的骨牌游戏,汉人学子则拿出带来的饴糖分享……

在酒泉郡,太子视察时,还遇到了一位主动将儿子送来官学的羌人小酋长。那酋长用生硬的汉语对太子说:“殿下,我们放羊牧马,认得天上的鹰,地上的草。但我们也想认得字,算得清账,看得懂官府的文书。孩子学了本事,以后部落和官府打交道,就不怕被欺瞒了。”

太子闻言,欣慰地拍了拍那羌人少年的肩膀,对酋长说:“你能如此想,甚好。让孩子读书,不是为了让他忘记自己是羌人,而是让他成为一个更明事理、更有本事的羌人,将来能更好地带领你们的部落过上好日子。”

这句话通过通译传达出去,在那位酋长和周围旁听的胡人心中,激起了远比任何强制命令都更深的涟漪。

太子的河西之行,时间不算太长,但其影响却深远。他不仅推动了官学在边地的实质建立,更重要的是,他亲自奠定了一种相对平等、包容、务实的办学基调。河西的官学,从一开始就带有鲜明的“融合”色彩,它不仅仅是传播汉文化的基地,也成为了胡汉文化交流、增进理解的一个平台。

当太子的车驾离开敦煌,东返洛阳时,敦煌郡学内,已然传出了胡汉学子混杂在一起的、略显生涩却充满朝气的读书声。这声音,伴随着河西走廊的风,飘向远方,仿佛在诉说着一个不同于以往的时代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缓缓开启。文化的根须,正试图越过种族与习俗的藩篱,在这片战略要地上,扎下新的根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