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宁九年的并州太原,空气中除了惯常的煤烟与尘土气息,还多了一股浓郁的、属于牲畜的腥膻味。这味道并非来自城外的牧场,而是源自城内新设的几处官营“呢绒坊”。工部派来的几位大匠,正围着几台经过改良、体型庞大的织机忙碌着,织机轰鸣,将经过梳洗、染色的羊毛纺成粗线,再织成厚实紧密的灰色或褐色呢绒。
工部郎中郑浑——那位曾负责推广活字印刷的干吏,如今又被委以新的重任——捻起一块刚下织机的呢绒样品,在手里用力揉了揉,又对着光仔细看了看织物的密度。
“嗯,比去年的又扎实了不少,绒毛也服帖了。”他满意地点点头,对身旁的作坊管事说道,“关键是效率,这新改的‘排梭’,比起旧式织机,快了三成不止。要继续琢磨,如何还能更快,织出的布匹还能更匀净、更柔软。”
管事连忙躬身:“大人放心,工匠们日夜试验,已有几个新的想法,正准备试制。”
郑浑放下样品,目光投向北方。他知道,这呢绒坊能否持续运转,关键在于原料——羊毛的稳定供应。而羊毛的来源,则在朔方以北,那片广袤而动荡的草原。
几乎与此同时,在朔方郡以北百里外,一片水草丰美的河谷地带,一座崭新的“羊毛榷场”刚刚完成了最后的搭建。与其说是“场”,不如说是一个初具规模的、用木栅栏围起来的临时集镇。边贸司的官员、通译、护卫兵士,以及闻风先至的晋商们,已经在此驻扎下来。他们带来了堆积如山的货物:成包的茶叶、雪白的盐巴、光亮润泽的瓷器、色彩鲜艳的丝绸,还有铁锅、农具、针线等各式各样的生活用品。
起初,周围的鲜卑部落只是远远地观望,带着警惕与怀疑。他们与南边的晋人打交道多年,更多的是刀兵相见,或者是不对等的、时断时续的贸易。如此大规模、官方组织的榷场,还是头一遭。
边贸司的主事官员很有耐心,他派出通译,主动接触那些在附近游牧的小部落,向他们展示带来的货物,并明确告知:朝廷在此设立榷场,长期收购羊毛,价格公道,可以用羊毛换取他们需要的任何货物。
“羊毛?那东西除了做毡房,还能做什么?”一个鲜卑小帅抓起一把自家羊身上剪下的、还沾着草屑的羊毛,满脸不解,“你们汉人要这个,有什么用?”
通译笑着解释:“朝廷自有妙用。总之,你们剪下羊毛,运到这里,就能换到茶叶解腻,换到盐巴调味,换到铁锅煮肉,换到结实的布匹做衣裳。岂不比你们赶着羊群,冒着风险去边关零星换取要方便得多?而且,朝廷保证,只要羊毛质量尚可,有多少收多少!”
消息像风一样在草原上传开。起初是一些胆大的、或者实在缺少盐茶的小部落,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赶着驮满了羊毛的马车、牛车来到榷场。当他们真的用那些以往几乎废弃的羊毛,换回了沉甸甸的茶砖、雪白的盐巴、甚至几口亮锃锃的铁锅时,脸上的震惊与喜悦难以言表。
“真的!汉人真的用这些没用的毛换东西!”消息迅速发酵。
更多的部落开始行动起来。剪羊毛成了草原上新的风尚。以往,羊毛除了少量自用,大多随意丢弃,如今却成了可以换取宝贵生活物资的“软黄金”。部落首领们算了一笔账:卖羊毛的收入,虽然不如直接卖马匹或牲畜利润高,但胜在稳定、安全、无风险。羊每年都能剪毛,而不像卖马卖牛那样会削弱部落的根本。而且,通过这种贸易,他们能稳定地获得生活必需品,大大减少了对冒险抢掠的依赖。
晋商们也在榷场内活跃异常。他们不仅收购羊毛,也向草原部落推销更多的商品,甚至开始有人琢磨,如何将中原的粮食、药品运来,换取草原上的皮货、奶酪等特产。榷场内外,汉语、鲜卑语、羌语混杂,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呈现出一派罕见的、带着生涩却又充满活力的交融景象。
在太原的呢绒坊,第一批从朔方榷场运来的羊毛经过初步处理,开始进入生产流程。当第一匹真正意义上的、质地均匀的晋产呢绒下线时,郑浑特意请来了并州的几位官员和将领观看。
一位负责边军后勤的将领抚摸着那厚实保暖的呢料,眼中放光:“好东西!比麻布保暖,比丝绸结实,造价远低于皮裘。若以此制作军服,尤其是戍边将士的冬衣,可大大减少冻伤之患!”
另一位文官则想到了民生:“此布厚实耐磨,价格若能再降低些,寻常百姓也能穿得起,可是御寒的良品啊。”
郑浑微笑着补充:“更重要的是,此举能将草原部落的经济与我朝绑定。他们依靠卖羊毛获得稳定收入,购买我朝货物,则其叛乱之心自减。即便仍有冥顽不灵者,那些依赖榷场贸易的部落,为了自身的利益,也会自发地维护这条商路,甚至协助朝廷打击劫掠者。此乃‘不战而屈人之兵’的经济策略。”
正如郑浑所料,羊毛贸易的兴起,正在悄然改变着草原的生态。一些与晋朝贸易密切的部落,开始主动约束部下,不得骚扰南边的商队和边境。甚至出现了小部落向边军报告其他部落意图南下抢掠的消息。因为在他们看来,维持与南边的和平贸易,远比一次 risky 的抢掠更能带来长远的利益。
当然,并非所有部落都乐于见此。一些以勇武和劫掠为传统的部落首领,对这种“依赖南人”的贸易模式嗤之以鼻,认为这消磨了草原勇士的锐气。但大势所趋,越来越多的部落被卷入这场由羊毛带来的经济变革中。
咸宁九年的冬天,当北风呼啸着掠过草原时,许多鲜卑牧民的帐篷里,飘出了晋地茶叶的清香,身上穿着由自家羊毛“换来”的厚实布衣,锅里煮着用新铁锅熬制的肉汤。一种前所未有的、与南方紧密相连的生活方式,正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悄然生根。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来自于那看似普通、却被工部巧手点化的羊毛。帝国的边疆,正用一种温和而牢固的方式,被编织得更加紧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