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对两户争执的农家说:“沟渠修好后,按田亩数分时段用水。上游午前,下游午后,轮流灌溉。本县立下规矩:偷截水源者,罚钱五百;毁坏沟渠者,加倍处罚。你们可服?”
两户人家见县令亲自调解,又承诺修渠,哪还有不服,连连称是。
回城路上,郑浑问田禾:“今日所见,田先生以为如何?”
田禾沉吟道:“明府处置得当。只是……小老儿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但说无妨。”
“农事最重天时、地利、人和。今日明府解决了耕牛、种子、沟渠,此乃‘人和’。但若遇天时不顺,如春旱、夏涝、秋霜,又当如何?”田禾忧心道,“小老儿观天象,今春少雨,恐有春旱。是否该早作防备?”
郑浑肃然:“先生所言极是。回衙后,本县即命各乡检修水车、旱车,疏浚陂塘。再请先生拟定一份‘防旱要则’,分发各里。”
三月初十,郑浑将三日巡视所得写成奏报,呈送郡守。
他详细记录了各乡春耕准备情况、存在问题、解决措施,并附上田禾拟定的《襄邑县春耕十事》:一曰备种,二曰配牛,三曰修具,四曰通渠,五曰防旱,六曰灭虫,七曰课棉,八曰助学,九曰恤贫,十曰考吏。
奏报末尾,他写道:“臣观《劝农敕》下,百姓欢欣,非为恩赏,实见朝廷真心重农。然农事繁琐,非一日之功。恳请朝廷常设农官于县,专司指导;又请将新农具、良种子绘图造册,发至社学,使童子亦知稼穑之艰……”
几乎同时,类似的景象在帝国各州县上演。
在关中,扶风太守亲自督导修复郑国渠支渠;在河东,郡守组织矿工利用煤矿石烧制石灰,改良酸性土壤;在江南,吴郡农官推广水稻育秧移栽法,使单产有望提高;在巴蜀,刺史下令整修都江堰岁修工程,确保灌溉无虞。
而朝廷派出的暗访使,也悄然而行。
三月中旬,一位自称“游学士子”的中年人来到襄邑县。他在乡间地头转了三日,与农人同吃同住,询问官府劝农实情。临走前才亮明身份——竟是尚书省派出的考功司郎中。他对郑浑说:“郑县令,你县春耕准备周详,百姓称道。本官回朝当如实禀报。只是有一事:你许给人力拉犁者的补助粮,县仓可支撑?”
郑浑答:“下官已计算过,全县需补助者约五百户,每户春耕十日,每日二升,共需粟米百石。县仓有储备粮两千石,可支应。且秋后农户还粮,仓廪不损。”
郎中颔首:“虑事周全。但切记,不可为求政绩而虚报浮夸。陛下最恶此等行径。”
“下官谨记。”
三月二十,春耕进入高潮。
襄邑县田野上,到处是忙碌的景象。耕牛嘶鸣,犁铧翻起黝黑的泥土;水车吱呀,清流涌入沟渠;农人弯腰播种,汗水滴入土地。社学的钟声按时响起,孩童们诵书声与田间号子声交织成独特的春曲。
郑浑再次巡视时,遇到北乡那位曾担忧的老农。老人正在新翻的地里点种,见县令来,竟放下农具,郑重作揖:“明府,小老儿家的八亩地,往年要耕半个月,今年七天就完了。官牛轮用公平,补助粮及时,小老儿……小老儿给明府磕个头!”说着就要跪。
郑浑急忙扶住:“老丈不可!此乃朝廷德政,本官只是奉命行事。要谢,当谢陛下,谢这清明世道。”
老人抹着泪:“是,是,谢陛下,谢世道……”
晚间,郑浑在衙署整理春耕图册。这是他命画工绘制的全县春耕进展图,各乡用不同颜色标注:绿色表示已耕播完毕,黄色表示进行中,红色表示存在问题。图中绿色日渐增多,如春潮般蔓延。
田禾在一旁算账:“明府,照此进度,全县春耕可提前五日完成。若天公作美,今年丰收可期。”
郑浑却道:“不可懈怠。春耕只是开始,夏耘、秋收、冬藏,一季疏忽不得。”他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田先生,你说百姓为何今年干劲十足?”
田禾想了想:“一是有实惠,耕牛、种子、补助,都是看得见的好处;二是觉着官府真在办事,不是做样子;三是……”他顿了顿,“小老儿说句掏心话,百姓觉着这世道有奔头。社学里孩子在念书,邸报上能看到朝廷动向,边关亲人常有家书,田赋稳定,物价平稳——这样的日子,谁不愿好好过?”
郑浑默然良久。
他想起《劝农敕》中的那句话:“农为政本,食乃民天。”如今他真切地体会到,这“本”与“天”,不仅仅是粮食生产,更是民心所向。当百姓相信勤劳能致富、相信官府会为民、相信未来有希望时,这片土地便会焕发出无穷的力量。
三月末,尚书省汇总各州春耕奏报。
奏报显示:全国春耕进度较往年平均提前四日,官牛调配覆盖六成农户,新式农具推广至三成耕地,抗旱作物种植面积扩大两成。而更重要的数字是:各州仓廪借出种子十五万石,预计秋后归还十八万石;补助人力耕作者粮米八万石,不要求归还。
有朝臣质疑此举耗费国库,司马柬在朝会上反问:“百姓多种一亩地,秋后多收三石粮。朝廷借出一石种,收回一石二斗。百姓得利,国库增储,此双赢之事,何乐不为?若锱铢必较,舍不得种子,荒了田地,才是真损失。”
一番话,众臣无言。
退朝后,司马柬对张华说:“文儒,你看这春耕图。”他指着殿中悬挂的巨大舆图,上面各州郡的春耕进度用颜色标注,“这不仅是农事图,更是民心图。哪里颜色鲜亮,说明哪里官吏尽责、百姓安心;哪里暗淡,便需朝廷过问。”
张华道:“陛下圣明。臣观襄邑县令郑浑所呈《春耕十事》,条条切实,可为各州借鉴。此人当提拔重用。”
“准奏。”司马柬道,“不过不急。让他在县令任上再磨炼两年,将襄邑建成样板,经验推广全国。治国如种田,急不得,也怠不得。”
窗外,春风吹过宫墙,带来泥土的芬芳。
司马柬知道,这个春天播下的不仅是种子,更是一种信念:朝廷与百姓同心协力的信念,勤劳能够致富的信念,这个开元盛世将延续下去的信念。
而当秋收时节,金黄的麦浪翻滚时,今日的辛勤便会化为实实在在的丰收,化为仓廪中堆积的粮食,化为百姓脸上的笑容,化为这个帝国最坚实的根基。
春耕的敕令已化作千万农人的行动,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书写着新时代的篇章。而这一切,仅仅是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