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淳风在院中设下简易观星台,用自制的“窥管”测量星辰方位,为调整浑天仪星图做准备。张衡在一旁记录数据,忽然问道:“淳风,你说这时间究竟是什么?”
李淳风一愣,思索片刻道:“《淮南子》云:‘四方上下曰宇,往古来今曰宙。’时间便是这‘宙’,是万物变化的度量。”
“那咱们造这铜壶滴漏,量的又是什么?”张衡望着星空,“是水滴的下落?是浮箭的上升?还是星辰的运行?”
“学生以为,”李淳风认真答道,“量的是‘秩序’。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农人的秩序;朔望交替,节气轮转,是万物的秩序;鼓角报时,钟鸣鼎食,是人世的秩序。有了精准的计时,这秩序才能严整,天下才能和谐。”
张衡默然良久,轻声道:“说得好。这铜壶滴漏,滴的不是水,是秩序。”
七月朔日,新设计的传动系统终于完成。
当最后一个小齿轮安装到位,周大锤颤抖着手注入清水。水滴嗒嗒落下,受水壶缓缓下沉,杠杆微动,齿轮开始转动。一圈,两圈,三圈……齿轮带动浑天仪上的指针,在刻有十二时辰、百刻、六百分的铜盘上缓缓移动。
张衡屏住呼吸,手中的沙漏细沙流淌。
一个时辰后,铜盘指针与沙漏指示完全吻合。
“成了!”周大锤激动得声音发颤。
李淳风迅速计算:“误差在三十息以内!一日误差不超过一刻的一半!”
张衡老泪纵横。两年心血,无数不眠之夜,终于有了回报。他抚摸着冰凉的铜壶,壶身上已刻上四个篆字:“开元铜壶”。
“此漏当有三用。”张衡对闻讯赶来的将作监官员说,“其一,置于司天监,观测天象,修订历法;其二,置于皇城钟鼓楼,统一都城时间;其三,绘制造法图册,分发各州郡,令天下皆有准时可依。”
消息传入宫中,司马柬次日亲临格物院。
皇帝饶有兴致地观看了铜壶滴漏的运行,听了张衡的讲解,问了一个关键问题:“此漏可连续运行多久?”
“回陛下,”张衡答道,“天池壶容水三石,可连续运行三日。三日后需重新注水。臣已在设计更大的‘水源壶’,若能容水十石,则可七日一添。”
“善。”司马柬点头,“朕再问你:此楼可能小型化?譬如缩小到可置于州县衙署,甚至富贵之家?”
李淳风接话:“陛下,技术上可行,但精度会下降。且造价不菲,一台如此规模的铜壶滴漏,需铜三百斤,工钱五十贯。”
“无妨。”司马柬摆手,“先造十台,置于十道治所。待工艺成熟、造价降低,再推广不迟。张卿,李卿,周师傅,你们造此重器,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各赐绢百匹,钱二百贯。”
众人跪谢皇恩。周大锤激动得说不出话,他一个工匠,竟得皇帝亲口称赞,这是祖辈想都不敢想的荣耀。
司马柬临走前,在格物院门前驻足,对随行的张华说:“文儒,你看到没有?这铜壶滴漏,滴滴答答,量的不仅是时辰,更是我大晋的国运。一个能造出如此精密仪器的王朝,必是秩序井然、百工兴旺的王朝。”
张华深以为然:“陛下圣明。臣观此漏,想起前朝贾谊之言:‘立仪定法,以为准则。’这铜壶滴漏,便是时间的‘仪’与‘法’。”
铜壶滴漏的成功,很快传遍朝野。
司天监立即请求调拨一台,用于观测即将到来的秋分日影。礼部则筹划在皇城正门建造“钟鼓漏楼”,以铜漏计时,击鼓鸣钟,统一都城作息。而最实际的影响是:以往各衙门时辰不一造成的公文延误、约期错乱等问题,有望彻底解决。
八月初,张衡将完整的《开元铜壶滴漏造法》图册呈送御前。
图册详细记录了设计原理、制作工艺、误差校正方法,甚至列出了所需工具清单、工匠技艺要求。司马柬阅后大喜,命将作监刊印百部,发往各州郡工坊。
周大锤被破格授予“将作监丞”虚衔,仍留格物院专司精密铸造。他的两个徒弟也被录入匠籍,享受官匠待遇。消息传出,洛阳工匠争相将子弟送入格物院学徒,一时间“百工兴焉”。
秋分日,司天监用新铜漏观测日影,数据精确度较往年提升三成。李淳风据此开始修订现行历法,他雄心勃勃地想要制定一部“三百年无大误”的新历。
而格物院并未停步。张衡又开始琢磨新的课题:能否用铜漏原理,制作更小巧的“便携漏刻”?能否改进齿轮传动,使浑天仪不仅能演示星辰运行,还能预测日月食?
夜深人静时,张衡常独自坐在铜壶滴漏前,听着那规律的滴水声。嗒,嗒,嗒……每一声,都像是这个时代前进的脚步,扎实,稳健,永不停息。
他知道,这尊“开元铜壶”只是一个开始。在未来的岁月里,格物院还将诞生更多改变这个时代的发明。而这些发明,终将汇聚成流,推动着这个名为“开元”的盛世,走向前所未有的辉煌。
铜壶滴水,时光流淌。在这个夏去秋来的季节里,一种新的精气,正在这个古老的帝国悄然生根。而当时间被精确度量,万事万物的运转,也将随之变得更加有序、更加高效。
这便是格物的力量,也是这个时代最深沉的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