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罗耶愣了愣,摇头笑道:“规矩真是严。”心中却暗自佩服。他在广州贸易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清廉高效的官府。
驾驶证,所有手续办完。
苏罗耶拿到了最终的“放行文书”。凭此文书,他的货物可以从官仓提走,在市场上自由交易。更让他惊喜的是,市舶司还提供仓储租赁服务——他暂时不打算出手的香料,可以低价存放在官仓,按日计费,安全无忧。
“苏罗耶纲首,”主簿送他出门时递上一份小册子,“这是市舶司新印的《广州港商贾便览》,内有各货栈位置、牙行信誉榜单、钱庄兑换牌价,还有每月初一、十五的蕃商联谊会安排。您若有空,欢迎赴会,可与本地商人互通有无。”
苏罗耶翻开册子,图文并茂,汉文与几种常见蕃文对照,甚至还有简略的广州城地图。“这……这真是周到!”
“使君有言:市舶司非仅收税衙门,更是服务商贾、繁荣海贸之机构。”主簿微笑,“您若在城中遇到麻烦,可随时来市舶司求助。只要合法经营,朝廷必为后盾。”
就在苏罗耶满意离开时,码头上却起了一阵骚动。
一艘来自占城(今越南中部)的商船被扣下了。验货吏员在查验其申报的“稻米三百石”时,发现底层藏有未经申报的犀角二十支、象牙五十根——这都是朝廷明令限制进出口的珍稀之物。
韩涛闻讯亲自赶到。
占城纲首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此刻面色发白,连连辩解:“小的一时糊涂,以为混在米中无人察觉……请使君宽恕!”
韩涛查看查获的货物,又翻阅该船过往记录,发现这是初犯。“按《市舶条例》,走私限制货物,货物没收,并处货值三倍罚金。念你初犯,且数量不大,罚金减半。你可服?”
“服!服!”占城纲首如蒙大赦。若是以前,这般走私被抓,货物全没不说,还要吃牢饭。如今罚虽重,却给改过机会。
韩涛对围观的蕃商高声道:“诸位都看见了!合法经营,市舶司保驾护航;违法走私,严惩不贷。这‘勘合验封’之制,防的是奸商,护的是良商。望诸位共遵法度,共享海贸之利!”
蕃商们纷纷点头。他们最怕的不是严格的法律,而是随意的执法。如今规矩清楚,惩罚明确,反而安心。
夕阳西下时,韩涛回到官署。
主簿汇总一日数据:“今日入港商船二十三艘,办结勘合十九艘,征税计钱五千四百贯。查处走私两起,罚没货物估值八百贯。另有七家蕃商申请仓储租赁,已安排妥当。”
“好。”韩涛翻看着记录,“那艘波斯船‘新月号’处理完了?”
“已补税放行。不过……”主簿迟疑道,“有吏员反映,近来有商人试图贿赂验货吏,要求虚报货等。”
韩涛面色一沉:“查!查实一个,严办一个。另外,从下月起,验货吏员每月轮换岗位,不得连续三月查验同类货物。再设‘举信箱’,商人可匿名举报吏员索贿。市舶司的清誉,重于千金。”
“属下明白。”
晚风带着凉意吹入堂中。韩涛走到廊下,望着港口渐次亮起的灯火。那些蕃商的船上,也亮起了风灯,星星点点,与天上星辰交相辉映。
他想起了五年前初到广州时的景象。那时港口混乱,吏员贪腐,蕃商怨声载道。朝廷岁入的市舶税,十成能收上五成就算不错。蕃商为求便利,不得不贿赂层层官吏,成本最终转嫁给百姓。
而如今,勘核验封、标准抽检、公开透明、严惩走私……一套组合拳打下来,税收反增三倍,蕃商满意度却大幅提升。因为商人不怕税重,只怕不公;不怕规矩严,只怕规矩乱。
“使君在想什么?”主簿不知何时来到身后。
“我在想,”韩涛缓缓道,“这市舶司像什么?像一把梳子,把杂乱的海贸梳理整齐;像一杆秤,称出公平与诚信;更像一扇门——关上时,将走私与混乱挡在门外;打开时,让合法与繁荣畅通无阻。”
主簿笑道:“使君说得好。不过属下以为,市舶司更像一座桥,连接中土与海外万国。桥修得越坚固,走得人越多,两边的往来就越密切。”
“桥……”韩涛咀嚼着这个词,“是啊,桥。当年张骞通西域,走的陆桥;如今我们在这里,修的是海桥。陆桥驼铃,海桥帆影,都是盛世气象。”
正说着,一名驿卒匆匆送来洛阳急件。韩涛拆开,是户部关于扩大勘合验封试点的文书,要求广州港总结经验,拟推广至泉州、明州等港口。随信还有皇帝朱批:“市舶新制,利国利商,宜持之以恒。卿等辛苦,朕心甚慰。”
韩涛将信递给主簿,两人相视而笑。
夜色渐深,珠江上仍有晚归的渔船灯火。市舶司官署的灯还亮着,吏员们在整理今日的勘核文书,核算税款,准备明日的工作。而在港口的蕃商馆舍中,苏罗耶正与几位同行畅饮,谈论着今日见闻,商量着明日的生意。
一张张勘合文书,一箱箱验封货物,一枚枚入库税钱,共同构成了这个时代海上贸易的秩序。而这秩序的背后,是一个王朝的自信与开放,是一个盛世的胸襟与远见。
广州港的七月,热浪依旧,但吹过港口的,已是崭新的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