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沉默下来。若无人协管,这百亩田可能荒废,刘大牛在边关必然牵挂。
裴虔沉吟片刻,问:“刘村还有哪家劳力有余?”
里正为难:“今年风调雨顺,家家田里活都忙。且百亩不是小数目……”
“这样,”裴虔有了主意,“将百亩田分作三份,寻三家协管,每户管三十余亩。三成收成不变,但由三家均分。如此每家负担减轻,或有人愿接。”
“此法甚好!”里正眼睛一亮,“村东王五、赵六、孙七三家,都是壮劳力,每户管三十多亩,应当愿意。”
“速去办理,明日午前将契书送来。”裴虔正色道,“记住:府兵为国戍边,朝廷不能亏待其家。若遇困难,折冲府可出面协调,甚至可申请官府助耕。这是陛下亲口定的规矩。”
“是!”里正肃然。
核对一直持续到傍晚。四百名番上府兵,涉及近三百户人家,近三万亩田地。每一户的协管安排、契书订立、特殊情况处理,都要记录在案。这繁琐的工作,却是府兵制能延续百年的基石。
次日,府兵与协管户集中到折冲府,正式签署协管契书。
校场上摆开数十张长案,书吏们现场书写,里正做中人,府兵与协管户双方画押。契书一式四份:主家、协管户、里正、折冲府各存一份。红泥手印按上去,便是受律法保护的约定。
张二郎的父亲张老汉握着李三狗的手:“三狗兄弟,这一年就拜托了。”
李三狗憨厚地笑:“老哥放心。当年我儿番上,也是你帮忙看顾田地。邻里互相帮衬,应该的。”
刘大牛的妻子王氏则对三家协管户——王五、赵六、孙七——一一施礼:“麻烦三位叔伯了。收成多少都是天定,尽力就好。”
王五代表三人回礼:“嫂子莫客气。大牛兄弟戍边是为国出力,我们出点力气是应当的。”
裴虔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府兵制看似简单,实则蕴含大智慧:以田地养兵,以兵卫国土;以邻里协管,解后顾之忧;以三年轮换,保战力不衰。这环环相扣的设计,让大晋能在不动用太多国库的情况下,保持一支数十万人的常备军。
八月三日,出发的日子。
天未亮,府兵们已在营房前列队。他们背着行囊,挎着刀弓,与家人做最后道别。没有痛哭流涕,只有朴实的叮嘱。
张老汉往儿子怀里塞了一包饼:“边关苦寒,饿了就吃。”
张二郎点头:“爹,娘,你们保重。一年后儿就回来。”
刘大牛摸了摸两个儿子的头:“在家听娘的话,帮娘干活。”
王氏强忍着泪:“你在外当心,家里有我。”
辰时正,号角长鸣。
裴虔跨上战马,朗声道:“平阳府儿郎们!此去戍边,守的是国门,护的是家园。记着你们是府兵,农时是民,战时是兵,守时是长城!一年后,本都尉在此等你们凯旋!”
“诺!”四百人齐声应和,声震云霄。
队伍开拔,沿着官道向北而行。府兵们步伐整齐,虽然不如正规边军那般杀气腾腾,却自有一种沉稳坚毅的气质。他们是农民,也是战士;握得了锄头,也挥得动刀剑。
裴虔送行至十里长亭,目送队伍消失在官道尽头。
主簿在一旁道:“都尉,此番番上名单已报兵部备案。四百人分两批,一批往幽州,一批往凉州,沿途有驿站接应,九月前可抵达。”
“嗯。”裴虔调转马头,“回府后,立即着手下一批府兵训练。三年一晃而过,下一轮番上转眼就到。府兵之要,在常备不懈。”
“还有一事,”主簿提醒,“此番有二十七名府兵期满归家,他们的授田协管契书到期,需办理交接。”
“按例办理。”裴虔想了想,“对了,去年凉州战事,我府有三名府兵阵亡。按制,其子成年后可继承府兵籍,授田不变。你去这三家看看,若有困难,及时上报。”
“属下明白。”
回到折冲府,裴虔没有休息,而是走进档案室。这里存放着平阳府百年来的府兵名册,从竹简到木牍,再到如今的纸册,堆积如山。他翻开最新一册,上面记录着此番番上四百人的详细信息:姓名、年龄、籍贯、授田数、家中人口、协管户……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家庭,一片田地,一份责任。
裴虔提笔,在册首写下:“开元七年八月,平阳折冲府第四百七十三次番上戍边。抽精壮四百,分赴幽、凉。家田协管皆安,兵员整装齐发。谨记。”
合上册子,他走到窗前。远处田野里,粟浪翻滚,又是一个丰收在望的年景。而此刻,四百名平阳子弟正走在戍边的路上,他们守护的,正是这片田野的安宁。
府兵制已运行百年,其间经历战乱、灾荒、朝代更迭,却始终未废。因为它扎根于土地,扎根于乡里,扎根于每个普通农家最朴素的信念:有田可耕,有家可守,有国可卫。
裴虔知道,此时此刻,在帝国的数百个折冲府,类似的场景正在上演。成千上万的府兵轮换戍边,成千上万亩授田被邻里协管,成千上万个家庭在送别与等待中,维系着这个庞大王朝的边防。
这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只是百年如一的寻常。但正是这寻常,筑成了帝国最坚固的长城。
秋风拂过庭院,带来田野的芬芳。裴虔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回到案前。还有二十七份归家府兵的田契要核销,还有下一批府兵的训练计划要制定,还有阵亡府兵遗属的抚恤要落实……
府兵制的齿轮,就这样在琐碎而坚实的工作中,继续转动。一年,三年,十年,百年。只要田地还在,家园还在,这齿轮便永不会停歇。
而这也正是开元盛世最深沉的底色:无数寻常人的尽责,汇聚成不寻常的时代强音。